长的这么大了,能够一直铭记在脑子的深处里的逝去的画面,并不很多
。然而在这不多的里面,却又是满满地记载了童年的一斑斑清纯的梦卷。那
里的一页页,总是显得那么的清晰,以致于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在梦
中,都会悄悄地载着我返回到过去--那是怎样美丽的日子呢。
我的童年,是在山里渡过的。父亲出身不好,加了两伯父都是国方不上
不下的头目,终于使他一到解放后便被下放到这个极偏极远的穷山沟中,作
一个小学的校长。说它偏僻,是一点不错的。其实山并不高,山下据说便是
“洋下”--就是大地方的意思。从山上到山下,只有有一条极为险峻的羊
肠小道,横挂在那座极为陡峭的山上。关于这条险道还有个传说。当年日本
兵路过,于是山下的人全都往山上跑--因为据说日本人腿短,爬不得山。
果然日本人追到山下,就停住了,当然很不服气。这时据说有一位老兄吃饱
了没事干,在山顶上向山下瞄望,结果被日本人看见了,于是一枪给撂到了
山下去,给炖了吃了--虽然前辈们说这个故事时,总要摆出千真万确的模
样,但我却总是十分怀疑:日本兵究竟吃不吃人,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杀人
不成而至于气愤已极的情况下,却也是可能的,比如历史上时常就有这样的
记录:攻城久不下,而人家还死硬不投降,一旦破了,就往往要把当头的、
或者还有百姓,杀了炖了吃。不过从山底到山上,至少也有一千多米的直线
距离,三八大盖纵便打得着,却又怎么会又那么好的眼神呢?
不过由此可以知晓山的险峻,却是事实。至少在九岁辞别父母寄学他乡
之前,我是从未到山下那个据说是洋下的地方去过的。而我们在山里和外面
的唯一的联系,都是通过惯于走道的信差和挑夫实现的。
整个一大片山区,便只有这一所所谓的正规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
一座两层楼高的土木结构的不算小的房子。一楼是教室,二楼是我们家,还
有两个年轻的民办教师。据说房子是在父亲刚到这时,乡亲们全乡出动,运
来泥土木料,花了许多天堆筑而成的。这样的土木房子,当然经受不住风雨
的侵蚀。几十年之后,厚厚的土墙便已经有些歪斜,楼板已经柩龋不堪,生
出许多的洞来。而楼顶上的瓦片,则更是难以紧牢。每到台风季节,常常会
一大片一大片地被风掀走:于是家里自然便要闹水灾。记得有一次是在夜里
正睡着,头顶上的瓦片突然就全飞了,迷迷糊糊中就觉得扑头盖脸的被浇了
水,于是被父亲一把抱走,躲到楼梯地下--因为只有那个地方不淋雨。那
一次台风很大,屋顶被掀得很彻底。后来是乡亲们花了几天才算修好。那段
时间里,楼梯底下的狭小空间里,便成了我的临时的睡房。
学校是在半山腰上,前面有个不算小的操场,平日是小朋友们玩耍的地
方,到了秋收时节,便成了晒谷子的专用地了。正对着学校的另一面,也是
一屏山,也是峭石壁立的,布满了一些青草和小树,一年四季总是碧绿的。
两座山的距离并不很远,那边山上的小道人家也能分辨得出,到了迟暮的时
候,总可以看到归家的牧童赶着牛在小道上小心地行走,有时还会隐隐地传
来三两句并不成调的歌声。有一回,恰好两头牛路上相遇了,各不相让,于
是角对角较上了劲,两旁的人狠命的拽也分不开。僵持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终于其中一只体力不支,腿一软便从山上摔滚了下来,成了肉饼--牛是山
里农人的命根子,那头老牛据说已经辛勤了一辈子,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
怨,脾气也好的很。却不知为何那日为什么那么的想不开,大抵总还是还没
得道吧。主人为此很伤心了几日。有人劝他把牛肉割下来卖,还可以补些钱
口,他却终于不愿意,因为其一、农人是不好吃耕地的牛肉的,那样显得没
良心;其二、据说这种摔死的牛的肉是不能吃的,吃了不吉利。老牛最终是
被就近埋在了山底下的小溪旁。那个小溪,我们是最爱去玩的。记得那座小
坟上,一年四季总要开一些小花朵,并不很香,却总是很耐看,而我们也从
不愿意去摘它。
在这两面临山的小天地里,便渡过了我的童年岁月。山外的世界既是那
么近,却总也是那么的远。说它近,因为从小窗口向东边望去,从两面山之
间凹陷的缝隙之间穿过去,远远的便可以望见那边的据说是小海的水际,甚
至还可以隐隐的望见海那边的山路上偶尔缓缓爬过的汽车;说它远,是因了
那里的世界,总只是在飘渺的凝望中流淌而过,而山外面的世界,终于只是
在童稚的幻想中勾描出来。那又将是怎样的世界呢?
ChineseGhost 于 October 10,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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