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的时候来谈鬼,总是一件颇能让人皮摺、因皮摺而至于心跳的
事情。既然时尚玩的便是心跳,所以说说鬼怪之类,虽然不合了孔夫子的不
语“乱力怪神”的教诲,却也可能因投了时人之所好而骗得几口糖吃--而
况孔老夫子自己终竟也已成了个老枯鬼头。
对鬼的第一次着迷,是在很小的时候,住在山村里之时。到了晚上,偶
尔会有几个老乡来串门闲聊。既然已经卸去了一天农活的忙累,这时自然就
想要海阔天空了。老乡们虽不识得字多少字,肚里却满满装着些奇闻怪事,
尤其到了夜更深更静时,便越发要说出一些让人汗毛倒立的事情来:某家娃
子被山魈给偷去吃了,某家半夜常有敲门声了,某家婆娘上吊,舌头足足吐
到肚子那,而且两眼突出来足有一尺,据说谁要和它对了眼,魂就被它吃了
。。。诸如此类,在把别人--主要是一旁的娃子们--吓得两眼发直,手
脚冰凉之后,必还要反复而且无限认真地加上一句:那个事情是千真万确的
,因为是他亲见的。直到其中有一个小孩终于吓得大叫,他于是才心满意足
地,拽着一个必也是直哆嗦的孩子,一路吼着嗓子回家睡觉去了。现在想来
,那时他们虽必要把我们吓个半死,自己必也是已经有些肉麻,因为那样玩
命地吼叫,必是给自己壮胆的。
住在山里,诸如“鬼火”这样的东西,是很常见的。到了夜晚,对面的
山上,时常便会星星点点地亮出幽幽的绿点来--那便是磷火了。初时看了
,或有些可怕;可是到了后来,便觉得倒也是一道不可或缺的景观。到了夜
晚,还常常趴在窗台上远远的向那边望寻,直到看到了那么一两点,才心满
意足地去睡---若看不得真鬼火,就只好去欣赏夜路的山人擎着的火把的
跳动了。
读了书了之后,知道这世上,原本没什么鬼,于是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
鬼挖心吃人之类;而且后来也看了些解说,原来便是吊死的人,虽然确实会
显出几分怪象,比如眼睛是决决动不了了,脸会煞白--那是因为没了供血
,而且偶尔也会把舌头伸出来,但却断断到不了腰部;至于摄魂之说,当然
更是扯淡:因为上吊而至于死的人,看来并不在少,尤其是电影里,动不动
就会有想不开的,那个周洁--她演的杨贵妃--就是一个。然而看那个上
吊的一场戏,长长的洁白的巾带远远而慢慢地在她柔弱的身后拖动着,其中
的一截绕到了粱上,然后周把细细的脖子套进去,她的眼睛大,而且很美,
小嘴是紧闭的,因此并看不到舌头有多长--但那个小嘴里,便是如大脑皮
层那般绕来叠去,却也并藏不了几尺来长的舌东东。这时她便把头抬了起来
,朝门外无限哀怨地投去了一撇,柳眉微微地颤动了几下,眼里便滚出了几
点泪珠来。门外自然便是蹲着那个演李家三郎的演员了--他是否蹲着,我
已经忘却了。但我想让他趴着,五体投地,不太可能,九五之尊,帝王躯体
,这样作实在不太雅观;让他站着?也不太可能,因为他又以什么站着呢?
当初的杨贵妃终于还是上吊死了。但我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把舌头伸出一
尺来长:如果有,那必也是那时的史官为奉持正统而编造的,因为这样的编
造,在中国的两千多年历史上,实在不在少数。男人们把坏事作的多了绝了
收不了场了下不了台了,就要拉出个女的来替自己背黑锅。于是周是亡在褒
姒那的,汉时出了个吕后演绎的吕氏之乱,晋出了个姓贾的,唐出了这个姓
杨的,秦、宋、明、清。。。大抵也是不错的。男人呢?男人当然是永远光
荣正确、豪气干云的。可是正如林语堂说的,女人的吵骂也就是扯扯衣服,
揪揪头发,最多就是在嫩细的脸上耙出几个道道来;男人呢?杀人放火吃人
肉,把活人都变成了鬼的,又有几个不是男人身体力行而取到的丰功伟绩呢
?
唯独杨贵妃的那一撇,能把那负心的李家三郎的魂魄勾走,我看是不错
的。连理枝下的山盟海誓,到这里居然是一钱不值了:这样的事情演进到了
今天,终于连女人们也觉醒了。于是真挚的感情终于成了最廉价的商品,在
金钱与物欲的横流之下,它终于成了可以最先抛出甩卖的累赘与附庸了。看
来杨贵妃的那一撇,不但勾走了唐明皇的魂魄--因为他后来虽成了太上皇
,也是郁郁而终的,而且据说他一直都是两眼发直,好几次都把自己的粗脑
壳子往树头撞--而且把自此以后的男人们的魂魄,也就被勾走了;到而今
,则不但男人的魂魄细若游丝,便连女人自己的魂魄,也将要越来越找寻不
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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