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到了什么都倦乏了的时候，乘着很好的天气，不如到户外走走。不
料这一走，不知不觉的就到了湖边。

　　天气确实是怡人的很，丝丝的微风拂过水面，荡起圈圈的涟漪。湖水倒
映着天的深蓝，可以清晰地看见底下的水草和如小树一般的水生植物，密密
的一丛丛。湖面上不时掠过一些海鸥，飞累了就在泊岸的小艇上歇息，或者
干脆在风中飘摇的缓缓起伏滑行的帆船的桅杆上喘喘气。云朵中不时传来些
轰鸣声，那必是满载着归乡的或离乡的身影的大客机；而湖中的小岛上也间
或有那么些轻型的小飞机起降，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从这边望过去，就如
小蜻蜓不断地轻掠过水面一般。

　　并见不到几个人。偶尔路过的先生太太们，牵着小狗的，在懒散的漫步
中显出了几丝饱和了享受之后的惬意。然而面对了这个惬意，我却知道在地
底下的那一边，大水正在吞噬了我的家园。造物主看来也是精韵了中庸之道
，莫非这就是生活吗？但这一刻何必去想那么多呢？且让困倦的思想暂时放
弃了运作，躺下来闭上眼睛，借一点异国的微风来洗涤一下疲乏的身躯吧。
或许还能好好地作一个梦呢！～～终竟能在白日作出好梦的，并不多有。

　　可是我竟没有入睡。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个女子的轻声的
低唱。这不是幻觉么？

　　但那歌声却渐渐地在高昂起来。闭上眼睛再细细的听，终于听清了－－

“山清清，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颂如歌，如赞语。
赞的是，将军拔剑南天起，我愿化长风绕战旗，绕战旗”～～

　　这是一首老歌了，是电影《知音》里的一首主题曲。那时正是蔡松坡想
离开北平秘密回滇举起反袁的大旗，正由于可能要和知己小凤仙诀别而在那
犹豫不决的跺步的时候。这时小凤仙在一边轻拨弦琴，悄歌一曲，遂坚定了
蔡将军暂时割弃了儿女私情，毅然返回云南。

　　再听到这个优美的旋律的时候，记得是到了近于结局之时。蔡将军举事
功成，袁世凯八十三天皇帝梦破灭，一命呜呼。但不久蔡将军亦患病危急。
小凤仙急匆匆乘船去见最后一面。在船舱中，她再次取出久未抹拨的七弦琴
，无尽忧思之下低婉弹唱道：

“山清清，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鸣。
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音，千古知音难相觅，难相觅”～～

　　余音未尽，一弦突然中断！小凤仙大惊，顿憷之下，伏琴悲泣。而就在
此时，将军已经永诀了相爱的人撒手而去。

　　时间进化到了八十年之后。传说中的小凤仙大抵也应该早和松坡先生在
鹊桥的那一边团聚了吧。她是不是把她的琴也带走了呢？因为这个绝唱已经
久未听到了。在一个满耳中愿意或不愿意都要被塞满了嘈杂的噪音的时代，
便是抚弦琴的玉女，想来也没有几个能听得清弦琴的低回的声音了－－毕竟
那样的声音，是只有静如无风的湖面和透彻如头上的没有云彩遮拦的蓝天那
样的心灵，才有可能窥听的到的。

　　然而我的心灵却已经无法宁静了。闭眼的梦已经中断而无法作了，不如
就睁开眼睛对着头顶上的天空，续着作下去吧。

这可恶的弦琴～～～

　　小凤仙弹的是七弦琴。据记载，伏曦氏始削桐为琴，其琴十弦；神农作
五弦琴，具五音。文王始增少宫、少商二弦，为七弦。换句话说，七弦琴当
始于文王。弦琴居然出于这个老头之手，真是让人有些心颤。文王拘于猷里
之时，一边装疯啖着纣王送来的儿子的肉做成的饼，一边偷摸演着八卦，那
边还有心思削木制琴？这样的琴，难怪天生就带有了那么多的苦涩的味道，
这个味道几千年来就一直这么尝了下来，到仙坡凤仙那是不是该到尽头了？

　　伯牙子期的故事，算是苦味烹出的第一道菜。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
伯牙志在高山，子期曰：“善哉，峻岩崧岳！”伯牙志在流水，子期曰：“
善哉，泻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子期一介乡野
村夫，伯牙想必当是个隐士，琴音里藏了钟先生熟悉的高山流水，这才使他
们有机缘成了千古独步的一对知音，让数百年之后的太史公还吁嘘不已，叹
为“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否则他去鼓什么文王操，让孔子那样
的也要“先习其曲，再习其数，今习其志，有所穆然而深思焉，有所怡然高
望而远志焉”，恐怕子期是不会住下来去听的：不如赶紧把柴扛回去乘早卖
个好价钱，又何必让师旷的被抠了眼珠子的眼框框照着发冷呢？不过子期是
伯牙的知己，终是无愧的。否则若如司马懿将诸葛的虚汗听成了千军万马，
那是断成不了“千秋一例”的。

　　琴中究竟藏有了多少的苦味，实在是不得而知。但它给所谓知音们所附
上的包袱，却确实是很沉重的。“知音”的一例，便是那个郎才女貌的司马
卓文了。文君为了爱而逃离殷富的家庭私奔，和贫穷落魄的司马相如去过推
磨的日子，这个勇气，现在恐怕也没几个女子能做到－－或者没有勇气，或
者干脆就不会用正眼去瞅穷光蛋。后来相如去了洛阳，得了宠，“比先前阔
多了”，就仿佛现在一些人流了洋一般，于是喜新厌旧，就想休了文君。可
是那时毕竟不如现在一些人那么的“现代派”，这个解放那个解放，相如可
能也良心未泯，而况还是个很吃了些墨水的人。于是就寄了张白纸回去。并
附上一串数字。文君何等才女？自然知晓个中意味。乃就着原纸填了那首著
名的数字诗，“一别之后，两地相思……”云云，中间有两句是“七弦琴无
心弹，八行书无据可传”，末了一句是“郎啊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
为男”：这一下把那个负心郎给问了个心亏的要跳楼。结局自然是个大团圆
。这事情现在看来，就和白日做梦一般。有一句话叫“郎才女貌，豺狼虎豹
”，或者就是“这个世道谁怕谁”。道德的力量在这个时代还能有什么约束
力呢？而且相如的文章，女里女气的，我也看不出什么好来，而文君也是个
才貌双全的才女，何以偏偏就那么的死心眼？其实这个故事如果推迟一千年
发生，到了宋代，那文君可能要直接把负心郎送上了狗头铡－－那样虽然干
脆利落，却也离开我们不算太远了。

　　琴到这时，已经离开空宁的心灵越来越远了。间或它仍然是一些女子妄
图实现“曲有误，周郎顾”的痴念的凭借，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
周郎毕竟也越来越少了。所以到了陶居士那，他就干脆不解琴，而是蓄素琴
一张，弦徽不具，常抚摩之，戏之“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这其
实真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了。

　　这期间又出了个琴痴。就是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嵇中散。

　　嵇康和阮籍山涛等号称七贤，使始于王弼何宴的正始玄风得到大发扬。
开始时，七人不满或不服司马集团的专制统治、相邀而游于竹林，然而却也
是各个有各个的打算。表面的知音最终也掩盖不了内心的境界和志向的差异
。这里唯独嵇康是个彻底的革命派，当了高官的自己的崇拜者来看他，他照
样在那打铁不理，末了还讥讽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闻而去？”，搞得人
家记恨在心，结果被无端送进死牢。已经投降了的昔日“知音”、一块在竹
林吃酒划拳的山涛山巨源，受指派来劝他也屈一屈腿，他干脆来个《与山居
源绝交书》，算是和他彻底划清界限。其中有云“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
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表明和山涛当初的交往，是一
场误会，大家一时看走了眼，这个知己，拉倒不算数；而且来个“志气所托
，不可夺也”－－山老馆也不用在那费嘴皮子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谈个
什么？－－于是自然的，嵇康就此送了命。七贤之中，落此下场的只有嵇康
一人；而在六个“知音”中对他的遭遇表示出真正深切同情的，不过阮籍一
人而已，阮籍也是个腿软的家伙，时势之下也不得不曲了身，不过好歹也作
过一篇追念昔日知己的文字。便是清远如七贤，也不过如此而已！看来知音
确是难觅了。

　　嵇中散也是好鼓琴的。据说有一回夜里烛下鼓琴，有鬼闻音进屋来，不
断地变着怪形，惹得中散不高兴了，把琴一拍，把烛吹灭了，并摔了一句“
耻与鬼魅争光也”，琴只为知音而抚的，大概他是嫌那鬼不够听琴的份儿，
搞得鬼都不好意思，扭头跑了。还有一次也是夜里操琴，闻空中称善，他便
呼与相见，乃出现形，竟是宋景公时的寇先生。寇先生生前善琴，后为景公
所杀，不料这时却冒出来了。寇以手持其头，和中散共论音声，因授之以《
广陵散》。中散见谗受死，临刑前鼓琴一曲，弹的就是这首“广陵散”。他
神情自若地弹完之后，把琴一摔，叹了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琴弦
断了，曲子也和他一起带入了坟墓。其实他带走的又岂只是一首曲子呢？

　　近世有传闻说《广陵散》又被考古找到了。这倒是新奇的事，因为它毕
竟已经遗失的太久了，而琴弦从伯牙到中散到小凤仙，三续三绝，已经断的
实在不成样子了。琴弦既已经断的不成样子，鼓琴的人也更难找到。那么一
首便是复活的“广陵散”曲谱还能有多大的意义呢？

　　然而梦总是要作的。《广陵散》是寇先生在被宋景公杀了之后千余年才
复出传给了中散的，到了中散那又中绝，现在又过去了千余年。是不是又到
了复出的时候了呢？写着写着，已是到了深夜。看看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远处星明的亮了些灯火，昭示了光明的希望。这样的夜晚，或许中散就在
静寂的云端中穆然端坐，正在那弹奏那曲绝妙的回响也未可知？

　　但我知道如果有，那样的声音必定也是只有用宁静的心灵去听，才有希
望听到的。

ＣＧ　七月二十五日夜

　　和谐是梦。一个人类作了千万年的梦。一个总是似乎就在眼前，却总是
离开你有一步之遥的梦。

　　我无以知道现实中的和谐，何处能有，因为我满眼所能看到的，都是不
和谐，都是充满了对立与冲突、由对立冲突而至于争斗。但我知道，和谐必
就深藏在这些对立与冲突的不和谐的背后。而且一个声音告诉我，一旦留恋
于这些对立与冲突，把表面的不平的皱纹用眼睛抹平了去，或者将它们揩走
，那么和谐也不会从背后中浮现出来，而是会随着这表面的不和谐，一起消
失。于是我们所拥有的，将是死寂。

　　死寂不是和谐。但和谐又是什么呢？

　　或许正是前所言到的，和谐便是表象的不和谐。但这显然又需要面对诘
问。当你行走在暗夜的路上，却遇到了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这便构成了一
对不和谐。这个不和谐的背后，和谐又藏诸于何处？

　　有两种方式，或者可以将这样的不和谐转化成“和谐”：

　　其一、是将兜里的钱尽数交出去，而且满脸还堆上一些宽容的微笑，于
是强盗得意地点着钞票吹着口哨离去，而自己也可以为自己的宽容而感动、
并在这样的感动中找到满足的慰藉；强盗获得了财富，自己获得了一无所有
之中的宽容的满足。或许强盗还并不满意，临走之前还要抽出手打我的脸，
则我还要凑前一步，再把另一边的脸送给他。于是强盗更加成了十恶不赦的
恶棍，而自己则成了转世的基督。

　　其二、是挺直了腰杆大喝一声，并大声斥责强盗行径的不当。这样的大
声，一则可以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给自己壮胆，一则或许可以吸引过往的行
人，给自己一些帮助。倘若强盗便在这样的气势之下为所镇住，于是或者便
拔腿逃去，甚至有所反省，于是痛改前非，大家握手而笑，成了朋友，于是
或许被他请去喝些酒，吃些肉，大家磕个头拜成兄弟。强盗不再作恶，而自
己则不但保住了兜里的银两，甚至还平白赚了一顿酒肉，从此还结交了一个
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

　　第一个办法，是用充满了“宽容”的和谐来化解了不和谐，于是似乎达
到了和谐。这个和谐是什么呢？强盗依旧是强盗，并获得了我之所有；我获
得了一无所有的宽容的满足，于是似乎还成了圣徒，不但拥有了几分高贵，
而且头上还冒出些许灵光。这样的和谐的结果，是等到下一次再遇到强盗时
，他依然增加他的罪恶，我更加积攒我的一无所有的满足。

　　但假如有一天，强盗终于不再满足于获得的钱财，他还要拔出刀来，杀
你灭口呢？

　　或者到了这个时候，他成了彻底的恶棍，于是来世必然要进入了十八层
的地狱，而我则即刻便上了天堂去见上帝。藏诸于累次和谐表象之后的不和
谐终于按奈不住自己，并全面爆发出来。这一次我和强盗之间的不和谐，终
于被彻底的解决。只是所呈现出来的却不是和谐，而是死寂。

　　第二个办法，是用不和谐去对付不和谐，两个激烈的撞击，于是火光四
射，眩人眼目，对于心脏不太好的人，甚至有可能就此吓晕过去。但它毕竟
蕴含了一个希望，一阵爆鸣声响过之后，或许一切于是复归于祥宁和平静。
透过爆鸣声振起的浓浓灰尘，一缕轻柔的阳光投射进来，正照见了对方因颇
有些惊讶但却感到有如久困迷雾之后见到一片光芒的惊喜。两个眼睛对过之
后，于是或者便紧紧相拥。不和谐彻底消解，在浓雾之中的阳光，分外的令
人感到温暖，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和谐么？

　　且住：倘若这时候，强盗尽然便拔出刀来，那又该怎么办呢？

　　至少我在现下，并没看到解法。因为无论我该怎么作，这个不和谐将只
走向死寂：或者是肉体的，或者是心灵的，或者是肉体并了心灵的。

　　看来这正是这个世界的奇妙而令人困惑之处：你是永远无法找到彻底的
和谐的。在你惊喜的发现你已经找到了永恒的和谐时，其实更加顽固的不和
谐，已经深深地埋藏于其中，在你的前行的路上等着你。

　　和谐是梦。但看来不和谐却也是决决不是和谐的本身。和谐蕴藏于不和
谐的背后，你却不要寄希望于在不和谐的表象背后永久的生存下去：因为那
样的和谐将不会长久，而等到你醒悟过来时，或许你所面对的已是死寂。死
寂既不是和谐，也不是不和谐。她是人世间最可恐怖的东西。既然如此，看
来那些表面的宽容，原来并不是和谐或保障和谐的最好的手段。

　　当蛇苏醒来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农夫要去见上帝。或许在上帝那，他还
能够获得一些慰藉。但就在半道上，他遇到了苏鲁支。苏鲁支笑嬉嬉地告诉
他，上帝才刚死了。他并说道，上帝在临死前告诉他，可怜的人们，挺起胸
膛来面对不和谐吧。如果你惧怕它，或者用了种种的办法去躲避它，而把你
的获得和谐的希望寄托到我这里，我这里留给你的，只有死寂！

　　于是我若有所悟。

ChineseGhost于November11，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