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鬼的散文随笔


◇ 迟到的追忆 ◇

  又到了夜晚的时候,四围的一切,都渐渐地静寂了下来。我喜欢这样的
静寂,因为它总意味着一天忙碌的终结;然而我也害怕这样的静寂,因为它
又昭示着心灵的忙碌的开始。这一刻的耳边,正轻轻地回响着“圣母颂”的
幽冥的旋律,溟溟中朝窗外望去,除了三两盏幽幽的星光,已什么也看不见
了。然而渐渐地,那个星光在放大,在舒展,于是终于围成了一个泛萌的光
环。光环之中,或隐或现地映出了一个瘦小的老人的影子,远远地,正望着
我笑---

  我知道,是到了该写一些东西的时候了。

  他是我的大堂哥。说是兄弟,年龄相距,却已有近五十岁,论年龄其实
与我父亲相当。其父亲,也是我父亲的堂哥,是老家一带有名的老中医,他
是家中长子,幼时体弱多病,居然被他父亲断定活不过三十,因此无望继承
其父之医术。然而老医师却犯了他一生最大的一个错误:他的这个干瘦的儿
子,不但顽强地多活了四十余年,而且还是他几个儿子之中唯一精通医术的
一个。

  说起他对于中医的精通,是并不为过的。老哥小时由于体质太差,并未
上过几天学。而且据他自称,智力属于中下,最多是个平常而已。然而他硬
是靠顽强的记忆和实践,不但偷偷继承了其父之衣钵,甚至还超过了他。到
晚年时,老哥算花十余年时间自修了一些西医知识和生理知识,而且专选众
病之王--肝癌作攻研对象,颇有建树。他曾与我言及的一个例子,是县里
原来的一个大老爷--威风的紧,当然恐怕也不曾干过多少好事--被确诊
是癌症近晚期,活不了多久。这个老爷开始时找上老哥,却看他整个土包子
样,开出的药方尽是瓶瓶罐罐,里面黑糊糊的装满味道怪异的液体,他一个
有身份有地位的大老爷,喝这些岂不有失体统?老哥天生傲骨,虽然心中存
有救人性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祖训,平日却也看不惯这老爷鱼肉乡里,更而况
人家不愿低就?老爷有的是钱,而且还有公费,就到省里最好的医院去化疗
,折腾了半个月,头发也焦了,皮也摺了,那个瘤却一天大似一天。老爷虽
怕死,却也受不得苦,而且横竖都得死,这时才悟出人生一世,威风和钱和
面子加起来,感情还抵不上一个瘤大。回去后客客气气登门造访,老哥也尽
忘前嫌,心中只存救人二字,精心调教,那老爷把老哥亲上山采的草熬出的
各味苦药总喝了几十瓶,数月之后,居然那瘤小了几圈,而且后来渐渐能进
食、下地,而终于能自由行走了。老哥说是他先前享了太多不该享的福,所
以现在必须要多吃本来不该吃的苦,阴阳才能调和。可是曾尝过他的数味药
,原本还有些微甜的感觉,如何到了他那里就只有苦呢?后来那人就不知音
讯了,据说是入了佛门。

  老哥一直坚持自己亲自进山采药并探索新方,每味新方出来,必要自己
先尝之。后来岁数大了,爬不动坡,只好让老伴代采,自己烧熬调配,严格
把关。疹病之余,老哥就整日整日地趴在桌子上,拿着放大镜读书:有竖行
的又老又破的,也有新出的带着墨香的西医著作--那必是他托外地的朋友
买来的。据他说作了不少笔记,有回倒是翻阅过一小本,密密麻麻的,却条
理清楚的很,字字工整。可惜对我来说,兴致不大,因此内容是都记不住了


  老哥不贪财,行医以救人为务,有时穷人来求医,不但白送瓶瓶罐罐,
甚至还要搭上饭食和回家盘缠。老哥养了几个子女,俱已成人,却都是平庸
而不甚能吃苦。自己起早贪黑行医一世,攒了些钱,全都给了他们,自己倒
反欠下一屁股债。这成了这几年他最大的心病,几次和我父亲谈起,觉得自
己大限已近,如果不能把债还清,困累子孙,死难瞑目。后来越来越觉得紧
迫,便终于第一次向其在京城作个不小的官的亲弟求援--四十年前是他省
吃检用供其弟走出乡关,上了大学的,并完成学业的--这大抵是四十年他
们中的第三次,或第四次短暂见面。因为自从一是交通不便,而且各自忙碌
,再是他觉得不应让他弟操心,或开私门以让自己羞愧--但这回他却是有
求而去的,自然有些不好意思。大抵是想作一笔茶叶生意,想在京城开个经
销点什么的,因为那几年好象茶叶生意好,这样作那么几笔,或许就能把债
一次还清了。结果好象终于不了了之,他算是平生第一次作了一个发财梦,
不幸很快就破灭了。

  和老哥的交往,并不很多。那时他家在城里,我却住在乡村。只是在城
里读书及在外回家时,见过几面。不过我们却是忘年交,他颇喜欢我这个“
小弟”,而我也很钦佩他的医术,他对中医乃至对中国哲学的参悟--令我
奇怪的是,他没读过多少哲学书,却能用中医理论说出许多隐藏了深刻的中
国传统哲学意味的见解来,这至少很好地证明,中国的哲学和医学之间,是
由了一条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彩桥相勾连的。和他在一起,我喜欢提问,各式
各样的:医学,生理,养生之道,但很多时候是对人生的看法。每次他总是
想了一会,然后突然眼睛一亮,放出孩童一般的光彩来,有时就会伸出干瘦
的手紧抓住我的胳膊,嘴边颇有些老化的腮斑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言
语也显得急促而不太明晰,开头的几个字通常就是,“老弟,我告诉你……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出国之前去看望他,那时他刚作完肠道肿瘤切除手
术,据说作得颇成功:他得的是肠癌,本来别人想满他,可是他又怎能满得
住呢?他斜靠在床上,满是皱纹的瘦削的脸上并无几丝血色,头发已是花白
,只有两个眼睛,还是炯炯的放出别样的光来,仿佛要把他身上最后的一点
光亮,都要一起放射出来,又似乎是要穿透他一生经受的无数辛酸苦辣,探
寻出生活的意义来。谈到病情,他说自己是清楚自己的大限的,说这几年只
顾得肝了,却冷落了肠子,就远了那么几寸,却鞭长莫及。对于出国,他笑
了一下说,或许下辈他应该到国外去拿个西医的博士,回来继续作中医的研
究。因为中医一直受到排挤,他甚至因为没有文凭,连个门诊都不让开,只
好在家里熬些药,这还是靠了什么“关系”,和自己的声望。可是中医有中
医的奥妙呀!他那次上京,刚好遇着他弟病了,在京城一家著名医院作主任
医师主攻西医的弟妹买回来一堆堆西药,也不见效,她因为对中医有相当的
偏见,并不想让他出力,令他很尴尬:当然,她是名牌医科大学毕业,又是
留洋的访问教授,而自己不过是个土八路,字都识不得几打。后来实在不见
好,他又不能老在京城耗着,终于忘记了矜持,一天乘着弟妹晚上加班,抹
了把热毛巾敷在弟弟的额头,又取出一瓶随身带的自制保健药丸,让他吃下
,没想到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好了。说到这里,他显得有些激动,苍白而无力
的手又一次抓住了我的胳膊,嘟囔道:“老弟,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写书呀
!西医是先进,可是中医也是大有学问的呀,那也是个大宝藏呀!怎么能让
它毁在我们这辈人手上~~~”

  我讷然无言。这个苦痛远不只是他有,任何一个真正了解了中国文化的
那堆浪糟货的人,又何尝没有那样的痛苦的呢?象王国维那样的一死百了,
自然是最轻松不过的了。可是活着的,那又是要忍受怎样的煎熬呢?而对于
喜欢破远强过喜欢立--破总是远为容易的--的人如我而言,这样的问题
,又如何能回答的了呢?

  这究竟是什么意义上的苦痛呢?

  过一小阵子,他终于平静下来,眼睛里的光彩也渐渐地消逝,嘴里黯然
地滚出了这么几个字,“可是,我还欠一屁股债呀~~”

  但不久他就又舒展了。生死对于他来说,原本并算不得什么。他已经经
历了太多的生死了。我于是也轻松了不少。

  人生呀,它不就是那样的吗?~~~

  临别之时,我半玩笑地说了一句,“我将来给你立传吧”。但我知道这
其实是不可能的。我又究竟知道他多少东西呢?而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传记
对于一个已死的人,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

  听到他离去了的消息,是在数月前的电话里。其实那时他已经化成灰烬
两个多月了。只是家里为了不影象我的学习,一直不愿相告。但听到那个消
息,我却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放松感。

  窗外渐渐的已经连星明的亮点都瞧不见了。黯淡的云飘过来,把仅有的
几点星光都遮掩住了。这个时候,一切都瞧不见了,他的影子也早已经消逝
的无影无踪了。

  一切都瞧不见了。这样或许更好。

ChineseGhost于北京时间09/1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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