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鬼的散文随笔


◇ 沈园之恋 ◇

  据说爱情曾是人类一个永久的主题,是它,支持了人类的进步,并不断地
给陷入苦难的人们以微萌的希冀。看看过去,大抵如此。至少从人文发展的一
个主要表现形式--诗歌来看,古来中外的诗歌中至少有十分六七,是贡献给
了纯洁诚挚而少有沾污的绵绵情意的。然而这个状况到了现在,终于有了变化。
在挂了新潮和激进的幌子面前,一切好象都脆弱的不可避免地要遭到失败的命
运,甚至包括了这个经历了数千年风雨磨难的曾经强劲的旋律。当人们在烦躁
的心态驱动下终于变得无所畏惧时,一切的一切,无论是本来无耻的,还是原
本圣洁的,都可以成为卑贱的被嘲弄的对象,甚至连爱情这一千百年来为无数
人用生命所珍惜的主题,也不例外。陶醉在这样的无所惧的自由的幻梦中的人
们,似乎挣脱了外在的枷锁从而获得了自以为洒脱的快感,然而他是否又渐渐
地陷入到另一个内在的重重枷锁中而不自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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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已知晓沈园之名,那是因为那里曾缠绵着一个哀婉凄怨的爱情故事。数
年前的初秋从家乡返京,应一挚友之邀,顺道绍兴,终于有机缘一访它的芳容。
然而真到了这一原来很小而颇有些败落的小园之后,却未免有些失望。园子虽
然收拾的还算洁净,却并无多少生气;四处的围墙的年代显然并不久远,上面
也是早已不见当年的诗人骚客的诗文墨迹了;小径之旁零落地开了些小花,却
并不能激起人的诗意和眷恋之情:而对于这样的地方,倘若竟然连人的作诗的
欲望都不能激发出来,则实在是它存在的一大失败。然而若将这样的失败的根
源只归根于它,则未免又显得有些过分:这样大的失落的责任,又岂是一个小
小的沈园所能承担的起呢?

  沈园的所以有名,是因了千年之前发生在这里的那起爱情悲剧。诗人陆游
和他的爱妻也是表妹唐婉儿情笃意长,不料陆母突然对婉儿别生不满,并逼迫
陆游休妻。陆游是个孝子--旧时母命是不可违的,更何况宋是以孝治天下,
那边还有程朱之类的三纲五常--大抵在很哭劝了几次之后,仍不能把母亲大
人感动了,最后只好和婉儿离了婚。

  多年之后,陆游到沈园游玩,这里的一草一木,不禁勾起了一代诗才的无
限惆怅:因为这里曾是他和婉儿携手相傍之地所。而今草木荣枯依旧,所爱之
人,又在哪里?恰好这时眼前飞过一双蝴蝶,绕花嬉戏,叠情翻飞,更是要让
嘘唏。到了这样的时候,作诗便是不可避免的了。于是他在那时的墙头提了一
首《钗头凤》,记得原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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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蕉销透。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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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单有陆游的几滴眼泪和数行文字,是并构不成爱情及爱情悲剧的。正
如卜伽丘所说的,单方的恋情充其量,不过是可以构成日后美好而带有几分羞
涩的回忆的题材而已。爱情是两颗圣洁而诚挚专一的心灵的碰撞,这样的撞击,
每每便会产生出炽烈的火花,并在火花的照耀中溶合。然而当这样的撞击超过
了各方所能容耐的最大界限时,悲剧每每就会诞生。对于沈园而言,只有当这
个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婉儿也到这里别情一顾时,才能为剧情的进一步发展
作一完美的铺垫。

  数日之后--或者更长一些时间--唐婉儿也随其新夫婿到沈园游玩(一
说是和陆游于沈园中邂逅相遇),并不幸看到了陆游的题词。她自然知道这是
陆的作品,才知晓原本陆游,那个自己至今仍然深爱但也有些怨恨之人,居然
对自己也依然如此眷恋。我们已经无法想象这时她会是如何表情。那时的情景,
已在绵延不绝的时空之中定格,并记忆在沈园的一草一木之中,使我们至今在
那里,依然可以隐隐地品味到她的泪水的苦涩滋味。婉儿也是个才女--那时
的才女,和现今的所谓才女们,还是有了很大的不同的--回去之后,便也和
了一首《钗头凤》。原词已经记忆不全了,大略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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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 头 凤

世情薄,人情恶。语送黄昏花欲坠。晓风乾,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残,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未隔多久,婉儿便郁郁而死了。对于她来说,死亡当然不是一个最坏的归
宿。然而也正是她的死,终于把这幕悲剧推向了最高潮。我们今日已经无法体
会婉儿究竟会在遭受了怎样的苦痛的折磨。然而从一连串的“难”中,不是已
经让我们看到了满含了无奈而用心灵里流淌出来的炽热的血写就的一幕幕断人
柔肠的场景么?

  至于陆游后来是否看到这首词,或看了它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想法,
就不得而知了。然而对于那个时代来说,男人大抵还是要比女子有更多的自我
解脱的途径的。而且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事情并无须要他们承担任何道德的
指摘。毕竟陆游在此之后,是又活了许多年的,而且他还是其时少有的长寿。
不过那脱口而出的“错错错”,究竟又包含了多少人世的苦辛,和对真爱的丧
失的几多无奈而又多有不甘的郁恨呢?对于一个自以为有齐天之志、正是因了
怀才不遇而牢骚满腹的人来说,对于能写出“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
山”的大诗人来说,对于一个为了自己“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而郁郁不乐的
老头子来说,对于一个至死不望一统家国,“王师北望中原日,家祭无望告乃
翁”的拳拳壮士来说,或许爱情终竟只是占据了他心灵中的一个部分,而不是
全部。

  然而便是这个部分,不也是已经足够的了么?至少对于一千多年之后的我
们来说,便是这样小小的一部分,已经难于在这个嘈杂而热闹非凡的世界中,
找寻的到了。在沈园的枯荣的草木之中,翻飞的蝴蝶是再也难见踪影了。唯有
在道旁虽然孤寂却仍不屈地高挺着脆弱的躯体的小花丛中,或许还能隐隐地闻
到千年前的那个由血泪写就的爱的芳香。写到这里,不仅又要想起了陆游的另
一首著名的词。用它来为我的行程画个不是终结的句号,或许是再合适不过的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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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剪 梅

陆 游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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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确另有一传说,陆唐沈园邂逅相见,陆先填一首《钗头凤》,后唐婉闻知,
  也和一首;不久郁郁而终。四十年之后,陆游再游沈园,感慨之余又填写
  了诗作两首如下(谢谢有关网友提供。这两首我并非十分喜欢,所以未曾
  背诵),以符完备:

城上夕阳画角哀,
沈园不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
沈园柳老不吹棉。
此身行作稽山土,
犹吊遗踪一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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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eseGhost 十一月六日晨 于[新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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