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问题的问题 ◇
冯克利先生在“阿隆与“意识形态的终结””一文中(读书杂志，一九
九八年第十二期)中借阿隆之口，欢呼了意识形态的终结。无疑问地，作者
的观点基本可以用文中诸如下一些话语来概括：
(1)“人们拒绝神化一个阶级，一种斗争技术，一种意识形态体系”，
并不妨碍他们去追求一个比较公正的社会合一个不那么令人痛苦的共同命运(
引号内为阿隆的原话的中译，引号外为冯先生文中词句，下同)。
(2)不是道德，而是每个人“开明的私利”，才是自由主义者所说得法
治社会的组织原则。
(3)给政治派发太多的伟大任务，即让它变成“有目标的政治”，即使
没有培养出一个专横的主子，也会让经常不那么高尚的政客所运作的政治，
陷入同道德行为根本不沾边的高成本状态。
这些文字，想必会让许多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中国人喜爱。倘若意识形
态终结，等于宣告了文化大革命的不可有再，等于宣告了“主义”之争的结
束。等于。。。
然而，马上就有唱反调的。同期杂志的首篇文章，就可以视之为一定意
义上的反调(陈燕谷：历史终结还是全面民主？)作者几乎是严厉地谴责了福
山关于历史终结的论点。对自由主义思想家对“理想”的攻击反唇想讥。指
出欧美式的资本主义，因其所需的巨大资源消耗和原始积累而无法推行于全
世界。
“民主”只存在于发达经济圈内，是以对圈外的不平等为前提的。并相
当响亮地提出了自己的论点
“经济民主是全面民主的必要条件。如果建设一个全面民主的全球社会
可以说是一种社会主义实践的话，那么社会主义的复兴不是不可想象的。全
面民主的社会主义将不囿于任何教条主义的意识形态，因为人类的解放不是
任何意识形态所能垄断的，它不拒绝任何有助于人类解放的思想资源。唯一
可以肯定的是，它毫不妥协地反对任何肯定现状(不论是在局部范围还是在
全球范围内)的企图，毫不妥协地反对一切形式的压迫关系及其公开或隐蔽
的辩护士。”
作者提出的问题可谓尖锐。经济上日益严重的不平等，很可能成为“历
史还不能终结”的主要原因。工业化的国家把非工业化的国家逼上了不工业
化就要落后，就要挨打的境地。而在技术，金融，资源，通讯，武器上的垄
断，又使得后发国家，除少数外，几乎没有可能进入富人俱乐部。在此情况
下，意识形态的冲突往往成为深层经济冲突的导火索。说历史终结也许真的
为时过早。
但阿隆的警告与文化大革命的教训，和这一切又如何统一呢？是否可以
统一呢(如果要对陈先生进行攻击，似乎也不难。比如，既然是“不拒绝任
何有利于人类解放的思想资源”，为何又先发地拒绝了妥协的可能？如何证
明“妥协”的思想无助于“人类的解放”？反对“公开或隐蔽的辩护士“的
说法，也使得攻击的范围几乎可以无限宽。很多中国人对此不难产生相当的
敏感。
在同一篇文章中，陈先生在“拒绝妥协”的同时，又一再提到“自由民
主一定还有改善的余地”，换言之，在今天的“自由民主秩序”需要的是革
命还是变革上，作者并没有清晰的，至少是没有清晰地表明，立场。或者，
作者也同样面临革命破坏性的二难命题？但这一切的不足，都没有能取消作
者提出的问题)？如果说今天的问题可以由技术进步来解决，则令人怀疑。
人类历史上的历次技术进步，并没有为这个世界带来平等，或者可以说，只
是扩大了不平等，怎见得下一次会不同。技术的展开需要有一定的社会财富
的积累，需要技术的公开，这一切也是没有什么可以保障做到的。
综上，陈先生的文章虽然留下了许多问题(如：“自由民主”需要的是
改善，还是变革？“经济民主”的具体含义是什么？它与“均贫富”有什么
异同？
资源的掠夺性开采能否通过社会变革来解决？等等)，但毕竟提出了一
个尖锐的问题：经济的巨大不平等，势必使得这个世界没有安宁的日子。另
一方面，阿隆的警告，又在“革命”的那一端敲响了警钟。如果简单地以冯
先生文中的引言(1)为解答，则只有“指导意义”，而无法解答(1)在对抗之
外，此问题是否可以顺利解决(2)如果对抗是不可避免的，则弱势一方，是
否可能以及如何可以摆脱理想主义常常带来的负面影响？
那么，解决的出路何在？
我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所以以此就教于诸位网友。不知有没有朋友感
兴趣?有没有朋友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多谢多谢.
◇ 核心的问题似乎没有解决 ◇
----再谈关于终结的争论
上一份请教帖得来的回应之多，确实有点出乎意料(我还担心又是没人
回应呢^_^)，早晨看了一下，觉得有几点个人想法要说明一下。
一，关于贴在哪里合适。其实这个帖子不是我贴的。我的破网速，连笔
名也注册不到，不用说发帖，笔名注册和贴在哪里，全是由一位很热心的朋
友代办的。至于说合适与否，既然有这么多朋友对这个我生怕大而无大的题
目感兴趣，也就不能够算是不合适了。
二，关于大家的回答。我看了每一个回应，感觉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集
中于陈先生对西方民主的挑战上。赞成与反驳，基本都围绕这一点展开。我
个人的观点，是以为陈先生的反诘，最难以回答的问题在于经济。而民主的
问题，恐怕相当程度上，最终也是经济问题。我试试看，看能否说清自己的
想法。
(一)现代西方的民主制度，是基于现代西方的商业经济制度的。正如黄
仁宇先生所说，商业的发展，要求对个人权力，利益的清晰划分，限定与保
护，要求将商业原则渗透于社会的各个方面，现代的“民权”观念，正是由
此生发。我以前在四通回答CG时，也提到过自己的一个想法，即民主的形式
与民主的进程，最根本的动力，可能只能来自于经济。例如，当社会经济的
发展，要求政府密切参与到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时，“小政府大社会”是不
可想象的。反之，政府功能的重整与收缩，就势在必行。十五大后关于“顺
德经验”的宣传(见人民日报)，早二十年是无法想象的。在毛的时代，即便
毛有再大的权威，也不能想象出，即便想象出也不能做成今天所谓的“顺德
经验”。因为毛处于一个难以超越的“原始积累”的时代(这个论题较大，
如果有必要，我愿意另写点东西，更清晰地说明自己的的想法及其依据)。
(二)基于以上的想法，我以为关于西方民主是否可以放之四海的问题，
归根结底，是一个经济问题。西方民主是否可以推行于全世界，需基于对两
个问题的回答，即(1)商品经济是否是放之四海的发展方向，(2)如果是，商
品经济是否可以有不同于今日西方的发展模式，并因而产生其它的需要划分
，限制和保障的权力和利益。
(三)陈的文章充满激情并因此而容易有过激之嫌疑，对它进行攻击是容
易的。另外，即便陈自己，也难免在“革命”的两难性面前有点首鼠两端，
这大约也是人类固有的两难命题之一。但陈文中的核心问题却难以取消，即
：当代世界经济秩序是合理的吗？如果不合理，它是否可以通过非革命性的
改良得到解决。如果不可以，新的革命，不论其是否有副作用及副作用有多
大，是否是不可避免的。比之这个问题，我以为关于西方民主的争论，只是
围绕着附着于皮上之毛展开。任何绕开经济问题的反击，在我看来，不论怎
样令陈文“血肉模糊”(一笑)，都难以伤其骨干，夺三军之帅。
(四)关于人类是否是以“进步”为大趋势，要视乎“进步”的定义。
如果以经济规模的扩大为进步，我以为进步是趋势，否则，则需视乎“
道德”的定义了。在这方面，有无限争论的可能而几乎没有希望达成共识。
(五)关于陈文的观点，我确实尚未形成自己的意见，否则，当不会挂“
请教”之名，而不摆明自己的想法。
希望已经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依然需要就教于诸位网友。我知道，在
我的思想中，经济与政治间，经济始终是最后的原动力，这是我此文的基本
出发点，这一立足点是否正确，也希望听听大家的意见。
哥德说“理论总是灰色的，朋友，而生命之树常青”，的确，我们今天
再多的争论，恐怕都抵不过未来实践的事实。但有时，关于灰色的理论的争
论，却可以为生命之树添一点绿意。倘能如此，不也是乐事吗？
多谢各位。
◇ 酸文假醋之三 ◇
煎饼兄批判的是，在下是够一本正经的：)，只是好象也没有办法，既
然没有可能个别回答(一分钟接近两大毛，情何以堪)，每次都需从头说起，
也就不那么容易插科打诨，至于那段绿不绿的，是回应“红娘”兄的。他说
这里的几位朋友好象有点上火，一副很忧虑的善良样子，搞得我也跟着紧张
。嘿嘿。
依然看了全部的回帖。看来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一。西方的自由主义，从根源上来讲，确实来自古希腊。不过在古希腊
的文献被大量发现的同时，古代阿拉伯的文献也被大量发现，最后，引发“
文艺复兴”的却只是其中之一。这种“选择性”是难以用纯粹文化的角度来
解释的。正如西方人文所言，“没有城市，就没有文艺复兴”(布洛克著，
董乐山译，西方人文主义传统，三联九七版，英文原版：The humanist
tradition in the west,1985)，皇权与教权的冲突，市民阶层与僧侣集团
的利益对立，似乎应该是这种选择性的深层原因。
二，关于我的立场，什么问题也没有嘛：)我不是已经“义正辞严”地
质疑商品经济的模式是否是唯一的了吗，饼兄勿陷我于反党矣。
三，饼兄说的是，不合理的问题不是必须用暴力来解决的。经济的问题
，至少在理论上，是可能以经济手段来求得解决的。其次，求得完善解决的
想法是过分理想化的。不过，能否说的更详细一点。至少我自己，感到是很
难回答以下一些问题的
(1)现有的游戏规则是没有出路的，比如中国若遵循现有的发展模式，
想达到美国的生活水平，将耗尽现在世界上每年所出产的所有能源，如果没
有模式上的根本改变，则解决的方法只有两个，一是中国永远不期望不争取
达到美国的生活水准，二是能源的生产翻番。两种方式都难以为人接受。
(2)遵循马太效应的现有经济模式只会随着科技的进步拉大不平等。经
济规律本身从未解决这种不平等。经济规律只导致矛盾的逐步激化并最终引
发暴力，或者最终以引进外部的低成本资源来解决。则除非我们可以有地球
以外的廉价资源，或使得地球资源廉价且几乎采之不尽，现在的问题无法解
决。
我觉得，至少在一点上我无法说服陈，就是他号称现在的问题除革命外
别无解决，而我无论怎样不喜欢激烈的暴力，也还是提不出其它的解决方案
。这大约正是问题所在。问题大概不在于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经济模式，而在
于穷人可以接受或忍受什么样的经济模式。
四，关于二百年前的美国，我同意这种的说法，即经济发展的规模并没
有与政体简单的线性关系，我们谈“决定因素”，也并非谈“线性决定”，
“经济模式”确实是更本质的决定。另一个因素是“历史沿革”，美国是基
本以搬用英国经数百年斗争而来的模式(除了君主没有搬来)，初期移民的经
济利益比较一致，都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即便如此，其后也还是面临地区利
益的逐渐分化和地区发展的不平衡，需要以流血的南北战争来解决。
更有人视之为英国著名的羊吃人的一个变种(我对此尚存疑问)。
五，关于日本，一个我以为可以说得通的解释是这样的。日本可以有维
新而中国只可以有六君子的根本原因在于两者的经济模式的不同。至于其不
彻底性，则源于其历史沿革。即在利益有了相当的重分配之后，两个阶层(
即得一方与争取一方)的一种妥协。可以选择妥协，有文化的因素，但并非
全部由文化决定。此后可以长期妥协下去，离不开外部资源的引入。
(八卷本“日本经济史”中译本，三联九七版)。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六，关于香港。楼下书生的分析为我所仅见(孤陋寡闻)。如果我没有理
解错，书生所指，当属李超人最近的言论。就我个人所知，李所不满意的事
情，似有三件，一是关于红KAN(没有这个字)的一片土地的获得是否公平，
一般舆论的看法是合法但并不公平。二似乎也是土地，我已经离开香港几个
月，详细情况不明。三是政府关于李在绑架案中没有报案所表示的“遗憾”
态度。李的言论，一般市民多认为本质上是一个经济的决定，在金融风暴中
投资，确实风险很大。更有人指出，李在电视专题中以自己在八十年代香港
不景时的大量投资为自己辩护，是缺乏说服力的。因为那时的周边环境尚好
，香港的短期复苏是很有希望并最终实现了的。深层是否如书生所言，还有
待查实。
七，关于制度趋同，在不能论证制度合理的情况下，有预设“合理”的
嫌疑。
似乎仍不能逃脱陈文的攻击。
写到这里，比特数也够多了。暂且打住，希望可以继续讨论下去。我对
陈文，也还是没有形成完整的看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