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好。今天下午会很忙，趁这会说几句吧。新鬼的帖子，前不见头，后不
见尾，有点摸不着头脑，不容易回答，只好试试。不过，在此之前，想说几
句题外话，是关于陈寅恪先生的。陈先生晚年以十年之功写柳如是别传，应
该说是一种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浪费，是发孤愤。不过，若以此就说陈抱残守
缺，我还有不同意见。陈早期对唐代政治制度的研究，计划里对梵文化的研
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前者可以说是新的，后者则与数千公里外海德堡
的“领先世界”的研究同步(季羡林老先生后来就从师于德国，其研究至今
仍可以在西域文化研究中占重要一席位，而其也至今自认自己不仅从陈处得
到过营养，而且在学养与研究深度上，至老不敢说超越了故去已经数十年的
陈先生)。而陈原计划穷毕生精力精心完成的“中国历史教训论”终不能成
篇，使得评判其一生思想变得相当困难。以其后半生不得已的浪费来否定其
前半生在当时而言相当具有开拓性的工作，似乎低估了其对传统史学的冲击(
其实，陈的史学观恐怕至少比钱穆先生的更为“西化”，对历史兴衰，他在
唐代政治制度研究中，就已经基本摆脱了道德批判的传统，而更多地着眼于
经济，军事和民族关系的分析，这在今天已经不鲜见，在当时却有相当的开
创性，而其厚积薄发的治学，只怕今日不复见矣。)，低估了其承上启下的
贡献。尊王(国维)贬陈，恐怕不够客观，甚至也不合王先生自己的判断。
即便以其晚年的“别传”来看，考虑到当时“领袖光芒万丈长”的背景
，陈的叛逆精神直指“万寿无疆”的万民欢呼，以柳如是这样的风尘女子树
起气节之旗，所抱的，非旧时代之残，实自魏晋以下一代不如一代之“风骨
”二字之缺，比之“伟大领袖比爷亲”的所谓“诗句”，固然缺乏“新意”
，但是否是相当可贵的呢？
陈一生钻“故纸堆”，容易给人以守旧的感觉，可是，作为一个历史学
家，不钻故纸堆又钻什么呢？倒是现在某些“学人”，“研究”实在做得轻
松。王晓明先生的“鲁迅传”，观点几乎完全没有超越李欧梵先生的“铁屋
中的呐喊”(我不能说是抄袭，不过没有超越是事实，几乎雷同也是事实)，
钱理群先生对卢梭的研究，也遭到相当的质疑。我无意说两位先生有什么不
妥。他们实际已经是今日学者中的佼佼者。是否真的超越了陈先生的思想与
学养，还可以怀疑。(如鬼兄要转贴，请将此段删除，谢谢)
由此想到一点题外话的题外话。本世纪以来，我们似乎逐步地倾向于轻
视“学问家”，究其原因，可能以“考据误国”的指责在先(其实，从理学
到朴学的发展，是有其进步性的，不仅反对了理学后期越发显著的空谈倾向
，也为廓清史料，分辨真伪做了大量的工作，如果不是后来的战乱及其其它
原因，应该说为中国史学乃至思想文化的发展都打下了不错的基础，即便这
些积极的意义都不论，考据也担不起亡国的指责，自古国将亡乃有很多人钻
故纸，非钻故纸亡国也)，官方的反知识于后。结果是非学问家的“学者”
把舶来品东拼西凑并通俗化(想不通俗都不行，因为自己也只有通俗，乃至
歪曲的理解，当然，表达的语言就未必通俗)之后，“新”然招摇过市。臧
否间每有惊人之语，也算世纪末的一道风景，比之在“样板戏”的“奇迹”
年代面对一位风尘女子的反样板发孤愤，实在时髦得多，写意得多。
以下是对新鬼文章的系统点评：
０，我不用进化的观点来看民族、民族传统。因为人的精神不是从进化
来。
论点太大，难以置评。“人的自由意志是从哪里来的”，是最具争议性
的问题之一。
现在还真有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明的(e.g., Francis Crick, "The Astonishing
Hypothesis--The Scientific Search for the Soul", 1994)
。“民族传统”，既然以传统为名，当然有传承才提得上“传统”。不过，
传承和“进化”似乎还不是一回事。不太了解这段争论的起源，也就不知道
该怎么说了。总之摸不着头脑^_^
１，文明一方面可以理解为人懂得如何想、如何说、如何作，如何自负
责任而不拿人作替罪羔羊：实指成熟健全之人格、国格、族格。另一方面，
文明也是人从知中了解自已的无知，培养敬畏造物主的谦卑情操。因此，文
明是人与神、人与人、人与大自然间的沟通与理解，是精神的超越，而非征
服自然权能之增长－－与其说人有本事将卫星送上天，不如说借卫星开阔自
已的眼界：知道天外有天从而感到自已渺小，并由此恰当地自我定位。人的
终极目的是了解自已，了解人生的意义，摆脱原罪，照自已本性做人，发展
神赐予每个人的潜能；而不是来这个世界抓一把，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也
算对“文明”的一种定义吧。文明和进步一样，可以有成千上万的定义。我
以为人有点敬畏心还是不错的，至少可以平衡“征服大自然”的过份自信，
信不信神且不论。
２，科技不是文明的全部。国人受马列主义误导＝＞眼光限于科技文明
以及由科技带来的物质利益＝＞颠倒手段与目的关系＝＞心为物役＝＞一小
撮人借权力与金钱奴役大多数＝＞奴才文化成为合理。
科学万能论似乎不是马论的首创。乌托邦理想也非自马论始。人类大同
理想的第一把火，当然更论不到马论这么晚的理论来点。奴才文化(本身缺
乏明确界定)有很多源头，马论可以说是比较具备反奴才特性的，但在实际
操作中比较容易事与愿违。任何一种理论都存在被神化的可能性，这是最需
要警惕的。至于马论，作为本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理论之一，有空时，倒是可
以读一读的。哪怕你认为它彻底是一个骗局，它是怎样使得千百万人为之牺
牲的(仅在中国，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三百多万，当然，烈士中未必都是马
论的信仰者，精通马论的更肯定只是极少数)，是不是也值得思考一下？
３，华夏传统不承认暴力、奴役，抗拒心为物役，是为文明。老庄崇尚
自由，孔丘周礼合乎人性。中共断华夏传统崇西方马列破烂，乃误国误民之
祸首。
“华夏文明”本身不是一个固定的传统(玄学，佛学，理学，朴学，后
一个差不多总是前一个的反动？)，所以要说它具有什么不变的特色，我以
为还要小心。法家是否也不承认“暴力，奴役”？君君臣臣的伦常间，能否
说完全不承认“奴役”？来世报应的说法，多少也麻木了现世的反抗？朴学
从整体上讲，是否也存在对现实逃避的味道？“论语”基本上讲是比较零散
混杂的(语录体使然)，至少对“人”中的一半：女性，就不是那么尊重(不过，
井上靖先生是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做一个老头善意的，人性的
唠叨的，也算一家之言吧，但毕竟贞节牌坊，“妻子如衣裳”，也是传统的
一部分吧，“七出”更是写入律令，辜先生到这个世纪还再说一个茶壶要配
四个茶杯，不是他生造的，有难得一见地描写夫妻恩爱的“浮生六记”为证)
，合乎。。。人性？老庄并没有给予人们“不等老死便相往来”的自由，一
千多年后，“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干脆就是无需证明的公理，“二十四
孝”的故事三岁孩子也知道，华夏传统可能允许草民批评“宰相”朱RONG基
？等等等等。一个根本问题是，是否有人可以真正地打断传统？
４，并非“遍地奴才”，有更多并非奴才，所以中共害怕。人失去自由
未见得必失本性。以被奴役为荣则是奴才，乐于被强暴才是病态。人到了这
步田地真是不如狗。狗的媚态乃天性之流露，既得体也自然。任何时候总难
百分百是奴才。
５，打狗、拿狗肉下酒乃陋习。华夏传统有追日、射日，打虎、屠龙之
传说、典故。与狗为敌乃自降人格。人的勇气在于不畏强大、敢于挑战不合
理，而非恃强欺弱、吞食不能自保的小动物。
中国人差不多什么都吃，是否算陋习就很难讲。能否联系到人格就更不
好说了。食物能否准确反映文化，我以为可疑。朝鲜人爱吃狗肉，是因为气
候使然，还是人格低下？
猪和牛，面对人类也无力抵抗，又怎么说呢？其实这年头，吃虎肉也不
需要什么勇气，当然，要冒被抓的风险。人的勇气可以有很多种，比如甘于
贫困(不用“清贫”这么动人的说法也罢)，数十年的敬业，做陈胜吴广当然
需要勇气，做张衡又何尝不需要(倘地动仪出点差错，张的脑袋也就危险系
数大大的了)，就是放弃科举梦写聊斋，也需要有点勇气的，等等等等。应
该承认各人想法不同，不 要轻易以“懦夫”的称号予人。
何况，这种对“勇气”的指斥还有其不利的一面，就是这种指斥本身往
往并不需要多少勇气，所以引起的往往只是无谓的争吵，而达不到好心所期
望的目的。
６，澳人爱狗胜于爱人并不意味着人与人相互倾轧。人在澳洲可以正正
当当地做人，说话无需担惊受怕；与人交往不用猜忌；东西买回来无需辨别
真假；有理走遍全澳，无需跟谁吵架。没去过澳洲。所以至少我没有和澳洲
人倾轧过^_^
７，对“共产党过去错误”的看法，某着眼于共产体制之蛮横；既不以
李鹏为替罪羊，也不以为朱熔基能“力挽狂澜”。国人莫要以为自已有多聪
明多能识大体，更不能把政客捧成伟大，那是自败的做法。祗要老老实实地
做人，一说一二说二、是说是不是说不是，这个国家就在上帝的祝福之下。
如果这都做不到，那就得认真反省问题出在哪。我相信纯朴的人际关系就是
精神文明了；而自以为聪明的“进化”不过是现实的黑暗与人心的肮脏之混
杂。
体制合理与否，是个大问题，恐怕要下结论就需层层剥茧，我做不来。
“纯朴的”人际关系是什么东西，不很清楚。买卖公平，是否在纯朴之列？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又算不算呢？上帝祝福就要饿死的小偷而不祝福兜里还
有一元钱(十元？一百元？界限在哪里？)的小偷？或者上帝只祝福宁可全家
饿死也不去偷的人而不祝福差点饿死而终于在偷盗时被打死的小偷？现实恐
怕注定是混杂的吧。是非之间，往往并不那么纯朴。
８，北京争不到奥运会，不说明中共手段不脏；雪梨手段不光彩当受讨
伐。请问，若北京用同样手段争得主办权，国人又怎样？中国媒体能讨伐？
敢讨伐？这个当然，得了第二，不说明一定没有吃禁药。但如果确实没有吃，发发对第一的牢骚也不算过份，哪怕在体育之外生活作风有问题。是说是不是说不是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