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随笔

◇ 关于文革的“积极”意义 ◇

  关于权力斗争一节,我只想指出君臣斗争与毛刘斗争的区别。

  前者维护的是一个公认的体系,双方在一个公理体系下说话,后者,则
有着理念上很大的不同。你强调的是同,就是双方都争夺解释权。我想我们
说的是同一事物的两面,着重点不同,因此其实不构成严格意义上的争论。

  关于文革一节,恐怕我们还是不能一致。

  一,关于文革前官僚集团对接近他们的知识分子还有一定尊重的说法,
是可以怀疑的。一九五七年,在毛提出百花齐放后,几个月内,几乎没有回
声。需要毛又是发表讲话(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那个著名讲话),又
是发表旧体诗词,到五月,才真正有了积极回想,知识分子所持有的戒备心
理之重,本身已经说明“尊重”说恐怕是一个误会。而这一局面的形成,至
少可以上溯到五五年反胡风。知识分子被视为亲密夥伴的历史,最迟在五五
年就已经结束了,到六六年,知识分子已经基本上什么都不是了。

  二,要理解文革,恐怕要从一九五七年看起,毛搞的是阳谋也好,是真
心邀请知识分子来反对官僚主义也好,在这年六月之后,毛都已经把本年五
到六月间的种种“变化”(“事情正在起变化”的著名论断)视做右派的反击
,与其说文革继承的是五七年初反对官僚主义的延续,不如说更大的着重点
在于反右。自庐山会议后,这个调子时高时低,但始终是主旋律,对文革来
说,就更是主旋律。如果把文革理解为反官僚为主流的运动,恐怕不是历史
的真实。

  三,“接近党的知识分子”和“下层百姓”的二分法,本身就隐藏了一
个命题,即知识分子的关心所在缺乏下层的基础,是脱离群众的,这个隐含
命题本身,正是文革的剩余影响的证明。

  世纪上,看看五七年五至六月间的种种事情,这种说法是很可以怀疑的
。在这一年中,触动毛的事情至少有这么几件:对凯恩斯和罗素的再度重视
(几所大学重新开设这方面的课程),对苏联文学的批判(文学向来是人生
与社会的镜子),对胡风案件的德雷福斯案联想(从而不难导致对整个法律
体系的质疑),以及著名的林希翎的对南斯拉夫的“社会主义民主”的鼓吹
。如果说这些动向全部与中国的实践与民生脱节,等于说中国的民主法制建
设,思想建设在那时根本没有变革的必要,等于说变革的要求完全没有群众
基础,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假设在此基础上(这不过是两个月的基础),经
历二十二年,到一九七九年,进一步的工作仍不能使得中国达到真理标准大
讨论时的民主与法制,思想与文化建设的水平,实在是太大胆的假说。在此
基础上对文革“积极意义”的探讨,也因而大胆得可以。

  四,关于文革给了小民一个据理力争的机会。我前面已经说过,文革的
基调是反右,因此,它只容许一种话语:反右的话语。因此,任何的反抗,
都离不开这个话语。对于小民来说,与其说是获得了武器,不如说是“获得
”了一个无处不在的枪口,任何行为,都可以被其瞄准。阁下可以问一下自
己的父母一代,其时到底是获得了言说的勇气,还是人人自危。

  五,即便文革具有反对官僚主义的初衷,但是,朱元璋的血腥实践已经
证明了,在没有体制建设的情况下,即使有大诰这样的权威文献,而且经历
了全民的大学习,小民还是最终无法抗拒权力的存在,小民的声音,还是可
以轻易淹没。非体制的操作,可以眷顾一二个幸运者(在后面还会讲到),对
全民意义上的民权来讲,只可能使得弱势阶层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更可
以被随意践踏。有人说文革非正常死亡四百万,不管数字是否精确,即使对
折,以二百万死亡谈民权,实在有冷血精英的嫌疑。

  六,文革中所谓可以据理力争者只是少数。一个著名的力争的例子是蒯
大富,蒯是在几乎被逼到绝路(逼他的人使用的同样是革命的话语)时,才不
得不拼死一搏(不是什么据理,而是真正的拼死),他幸运地碰到伟大领袖正
需要一个典型的时刻,并因此得以保全,此外呢?这种好运不属于无数基层
草民,不属于半夜游行庆祝最高指示发表,不属于从高楼坠落的身体,不属
于生儿育女以逃避“运动”的根正苗红的幸运儿(否则,连生儿育女也不用
想),当然更不属于如张志新这样的据理力争者。原因很简单,因为“正义
”的解说权根本是被垄断的,垄断到可以随意修改的地步。谁可以和“正义
”据理力争?

  如果说文革以其巨大的灾难使人清醒,并因而具有“积极意义”的话,
请注意对“积极”的诠释的分寸。因为,稍有不慎,就可以导出“因为奥斯
维辛,以色列得以早日立国,所以集中营对犹太人有积极意义。”,这种对
灾难的超“冷静”解说,正是历史学者应该戒惧的:它随时可以为暴力,为
霸权张目。

  承认十年只是一场浩劫,也许很难过感情的一关。但是,如果细点历史
的来路去脉,我希望你可以发现,这样的否定是正确而值得的。走路时寄予
过多少热情,焕发过多少活力(和兽性),‘都不能作为路走得正确与否的判
据。

  德国人如果开始对一九三九年的HITLER寄予“了解与同情”,纳粹主义
就有非常大的机会复活,对文革的温情,同样是对二次文革的温床。戒惧恐
惧,乃有平安。

  请您仔细考虑。
 

附:讷讷:“讨论有助于消除歧义”

  毛刘之争和明朝君臣之争,内容不同。在暗中较劲这点上类似。皇帝希
望保持一点超越礼教的特权,文官不许。

  文革前,官僚系统对接近他们圈子的知识分子还有点尊重。对异端和生
活在下层的草民,则极为压抑。他们被要求以近于奴性的方式服从上级。政
策文件,是不对民众公开的。官僚对民众进行黑箱操作。

  文革开始后,跟民众有关的文件才公开,民众可以根据文件来跟官僚据
理力争,保护自己的权利。

  从黑箱,到文件,到法律,是中国社会进步的轨迹。其中中间一步,是
在文革中完成的。

  刘邓在反右中,是力主镇压的。毛周则稍为开明。当然,文革后,邓反
过来变得开明了。可能跟他在文革中的反省有关。

  9/14/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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