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关于盛世仁政
一般一讲到盛世就提到仁政。盛世是否一定仁政呢？从一定的角度来说
，这话是对的，凡盛世，通常赋税较低，整个官僚体系相对比较有效，小民
的生活也就好些。但一般而言，所谓的仁政，也就到此为止。其它的，实在
也没有什么更多了。唐代科举比较成功，可以说“天下英雄入吾彀矣”，对
读书人就比较客气，清初没有这个条件，就不惜搞文字狱，所谓“杂用霸王
之术”，一直是历代统治的核心。这在那年头，本来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道德这个东西，不能说全是伪装，因为整个社会的
基本运行还靠它润滑，但如果死信史书里的官话，就可能上当。
在文的方面是这样，在武的方面，因为往往涉及江山，就更是如此。
在武的方面，一般讲，不无端开衅，不轻易举全国之兵，不养冗兵，不
使兵权分散，通常就是“明主”。这和不用兵还有区别，清代盛世的时候，
用兵不算少，从南疆杀到北疆，又从北疆杀到南疆，总算是完成了平叛，前
后数十年。说血流成河是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向东北方向，也是战火中出来
个尼布楚条约，而且是皇帝老儿亲自出动，可以说是做了举全国之兵的打算
的。如果条约签订了就开始向东北移民，今天的东三省成为东五省东六省实
在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唐代的盛世和非盛世都少不了向西北用兵，一则这个
方向是最大的安全威胁，二则这个方向是通向世界的最重要通道。当时西域
缺乏像样的角色做对手，但在次要方向上是有的，这个人就是松赞干布。他
的心思不在小，瞄准的不仅是西藏区，甚至不仅是青海，他和唐王朝争夺的
，是河西走廊，换言之，是整个西域。怎么办，那就是打，双方几进几出，
杀了个平手，打到唐的向西路线没有太大的风险，“国防根本”有了保障，
吐蕃的老窝也没有拿下来的可能，双方在这时候表现出高于一般人的地方，
双方坐下来谈，结果是唐保证了西域的安全，吐蕃获得了四川一部，和唐的
支持与承认。算是打出来的和平，两方更了不起的是，一旦达成平衡点的妥
协，就把过往的血腥一字不提，把友好二字落到实处，文成公主以女流之辈
，和松赞干布同塑金身，共享摆祭。此后，唐在西域少了后顾之忧，藏文化得以飞速发展，顺利展开，算是双赢。说两方有见识，那是真的，说有多么仁慈就有点勉强。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前面说到盛世一般百姓负担较轻，但反过来，负担
较轻的却不一定是盛世。比如有明一代，托了朱洪武的服，赋税一直较低，
但没有哪一天可以算盛世的。盛世这个东西，其实挺复杂的，通常都离不开
生产技术与文化一定阶段的发展做准备，离不开社会主要矛盾的弱化，离不
开外敌的遭到削弱和国内的基本平静，等等。道德是一个因素，但肯定不是
重要因素。朱洪武杀贪官比谁都狠，赋税三十分之一，低得惊人，仍然出不
来个盛世。
说到明，就顺便说几句明代的国防政策及其影响，也许比盛世更可以看
出问题的复杂性。明代对北方是守势，万里长城是修起来了，深入沙漠的军
事冒险告一段落，但国力却始终被这个方向所牵制，成为非常沉重的负担，
在西北方向，随着主要敌人的衰落，当年的军队更成为一个包袱，明在处理
这一包袱上的方法，不是象唐一样“派出去打，向西再向西”，而是撒手不
管，明末的西北的流匪，大致最初就源于此。这可以说是享有富足江南的明
代却亡了的重要原因。在西南方向，我们恐怕又一次要面对道德的二难命题
，在此方向上，明代是采取攻势，中央政府对云南，贵州，广西一带的全面
统治，可以说这时候才真正确立。方法是：一，杀(那是真杀，屠城屠寨之
类的事情，不少见于记载)。二，拉(主要是拉拢上层)，三，移民。四，文
化输入。五，地方政府及组织建设。如果没有这段不那么光彩的日子，数百
年后蒋中正能不能有个大后方，还真不敢就说“能”。
所以，历史上的事情往往非常复杂，远没有承担道德教化的官家史书说
的那么简单。打不打的问题，说“自古知兵非好战”是没有问题，说知兵者
非战，就过了。
(二)关于东西德的统一
有人说是因为东德比西德穷，所以好统一。这个说法恐怕不对。历史上
大多数的时间里，德国这一片都比波兰富，但却没能统一了波兰，为此，流
了无数波兰人和德国人的血。这又怎么解释呢？其实，两德能成为仅有的和
平统一的例子，有很多原因。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两德的分裂是冷战的结
果，在两德之间，并不存在统一的本质阻力，阻力来自外部，等冷战本身被
结果了，统一就是结果的结果。其实，钱往往在统一与分裂里并不起核心的
作用，否则，为什么捷克富斯洛伐克穷却可以双方都愿意分家。至于说为什
么是西德统一东德，这等于问为什么是美国做了冷战的赢家。这里面原因就
复杂了，恐怕和上面的问题一样，要避免单纯的道德批判。随便举个例子吧
，英国的海军若干年前击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就不关道德什么事情，如
果一定要关，更无耻的可能是英国鬼子，但英国从此过了把老大的瘾，西班
牙则从那时到现在，一直算是二流强国。统一与分裂，说到底可能还是个利
益问题，地缘政治问题，民族问题，宗教问题，历史传承问题，甚至偶然事
件等等的大杂烩。基本上讲，只有双赢，双输，或者一方被彻底消灭的局面
才是稳定局面。海峡两边，大致脱不出这个套路，怎么走，就看大家的选择
和运气了。
10/05/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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