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随笔

◇ 也谈小说的用处 ◇

  世界上的人文学者经常被划为两类:问题人生类和学术人生类。类比这
种划分法,世界上的小说家大概可以划分为四类:问题派,学术派,职业派
,游戏派。

  问题派就是“赋予小说很多它不该有,不能有,也不应该承担的社会使
命”的这一派。比如中国的鲁迅,俄国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等等等等。学术派
是尽力追求发掘语言的一派,沃尔夫什么的大概可以算这一派。职业派是为
收入而写的,如西德尼谢尔顿什么的。游戏派是把小说作为娱乐的,真正这
样的小说家其实很少,现在的“无贵族”时代大概就更少。沙门鼓吹的大约
算是这一派?

  其实这种划分只具有相对的意义,比如“尤利西斯”在语言上是进行了
有意的探索的,但其严肃的背景则是殖民与独立的斗争,许多隐语,难懂的
片段,都离不开这个背景。换言之,被沙门推崇的这部作品,恰恰有意地,
不怕费力气地承担了一个民族反抗历史与心态的记录者,实在“道德”得可
以。再比如,沙门也可能在游戏派之余,不自觉地向学术派看着齐。不过这
些都不管,且这么划分好了。

  既然有四派小说家,就意味着有四派读者。鼓吹一类固然没有什么不可
以,但打死其它三类,作者答应,读者也未必答应,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沙
门的鼓吹只不过算一家之言而已,而且有为狂而狂,剑走偏锋的嫌疑。剑走
偏锋在什么时候是积极的呢?就是需要过正以矫枉的时候。那么,下一个问
题是,第一类小说家是不是走错了路?

  综合AGI和沙门的说法,这类小说家犯了以下错误:

  一,道德责任约束了语言的发挥和应用。这个未必。如我所说,“尤利
西斯”就是一个反例。更广泛地说,画鬼的狂欢是容易的,画人却很难,我
很怀疑许多尝试着无穷变化的语言的写家们,是否真的能描画出路边的两个
老农,模拟出他们的对话。“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要求,至今还是一个
没能很好应付的挑战,语言在这里碰到的是硬核桃,远比许多现代派的问题
更硬。

  一点题外话,毕加索的传统功夫一流,鲁迅的旧学底子深厚,因而在反
叛之后,他们都是大师。而更多的勇敢的出走,却总让人想起那首歌:“那
一年,我十七岁”十七岁有令人欣赏的东西,但对十七岁的自我欣赏却是很
难令人欣赏的。

  二,道德责任下的写手们自己道德也未必怎么样,因而令人生厌。应该
承认确实有这样的情况,但这里有一个度,没有哪个人的道德是完美的,这
一点和没有人会生鸡蛋一样确实,但是人们仍然有权关注道德,谈论道德,
并为之写点什么,就象人们有权满怨鸡蛋太小一样。居高临下的道德说教是
一回事情,道德关注是另一回事情。人的身体不会绝对“健康”,任何时刻
,体内都会有各种的垃圾,并不断会有垃圾被制造出来,但没有人会因此而
 否定保健与锻炼的重要性。道德的作用,也就在于此。

  三,问题派没有给社会带来任何进步,因而也没什么意义。除了上面说
过的如何看待道德之外,也许还有更多的考虑。俄国人说“陀斯妥耶夫斯基
改变了俄罗斯”(原话可见于“日瓦戈医生”),中国人却不会说鲁迅改变
了中国。这是有多种原因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俄国有中国没有的深厚的
批判现实的哲学的文化土壤(顺便说一下,说中国建国后的文学传统是批判
现实主义是不对的,是革命的现实主义,这里面批判的空间很小),然而鲁
迅还是把种子撒下去了,我们不知道这些种子能或者不能发芽,但似乎都没
有取下撒种人的道理。

  四,道德责任限制了写作的空间。其实道德责任本身就开拓了相当广泛
的写作空间。卡夫卡真的是为狂言而写吗?那就不会有他绝望的死。同样的
例子也出现在意识流的沃尔夫身上。真正动人的作品,哪一部不是从心底而
来,比如流亡的托马斯蔓,比如拒绝流亡的帕斯捷尔纳克。不管其文笔多么
不同,其心里对人类的关注则同一。限制了写作空间的是许多其它的东西,
比如,勇气等等,而不是道德关注。

  我无意要求每一部作品都充满认真的关注与关怀。如SIEG所说,在相当
多的,它可以是过份沉重的要求,只是,这个平凡的世界,已经很有些年不
再见到类似路遥的影子了。如同我开玩笑时所说的,拒绝崇高已经变得这样
容易乃至有利可图,在这个时候,不能不让我怀念那些死命呐喊的前贤。
 
 

  11/16/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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