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达半米有加的积雪，据说也是这个国际著名大都市的百年难遇者。真
是到了世纪末加了千年末了，什么都变得怪怪的。热的地方冷，冷的地方热
，二傻子挨导弹狂轰烂炸居然还吹着口哨瞧着乐，小流子张牙舞爪咬牙切齿
却不料连裤衩都悄不拉几被人给扒了下来；男人正变得越来越没有男人味了
，到了国外出门当孙子回家还要受气；女人则越来越火爆脾气也越来越不好
眼瞅着胡子就要从细皮嫩肉底下朝外蹙溜。世纪末，呵呵，世纪末。。。
一点闲话，言归正传。
王安石大家都熟悉得很，也算是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个变革家之一
。在中国，变革每每都有一个难于摆脱的宿命，就是失败。从商殃到王安石
到康梁谭诸公，都是如此。失败的一个大原因，是中国人大都是怕死而又喜
欢看热闹的冷血动物。因其怕死而冷血，于是变革便缺乏破荆斩棘的力量；
因其爱看热闹，于是变革者在变革之初每每容易被围观的欢呼声所陶醉，于
是乎熏熏然，于是乎陶陶然，于是乎不知所以，于是乎终于要摔个大跟头。
所以我们看历史，论道变法的失败，每每只顾得对变革家评头论足，把一切
都归咎于他们，其实背后的真正的凶手，至少是扼杀一切变革的帮凶，正在
于国人的这种怕死而又冷血而又爱看热闹的特性。
变革失败了，变革家自然大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以上述的几个著名人物
为例，商殃是被五马分尸的；康梁是仓惶出逃到东夷，有家有国不能回惶惶
如丧家之犬，以致于我们风华达观的梁公子也要终日以泪洗面的；谭先生是
个倔脾气，以为近世中国变革之总失败，是因为没有流血的缘故－－他一眼
正看出了中国历史的真谛了：中国人是嗜血的，要革新，就必须先拿人头来
祭－－所以他说，要流血，请自我谭嗣同始。其实他死了也就死了，于时于
世究竟又有什么用？其时国人的极端麻木性，早已经到了“不知生不知死”
的“物我两忘”的境地了。菜市口六英雄的血，倘说能激起围观的看客的激
情，不过是在刀斧落下的那一瞬间血光迸发时所放发出的绚烂的彩虹，或尚
使他们感受到一些新奇的快感；再有关注的，或许便是三两个痨病患者交几
个铜板拿刚出炉的馒头蜂拥而上了。而近四百年前，在同一个地方，另一个
人，我们的民族英雄袁崇焕先生－－他应该也算是一个变革家－－却落得了
一个更悲惨的下场。然而这都又有什么用呢？毕竟脑袋后的长辫子，是在六
君子喋血之后又很自觉地被国人奉系了十余年，而一旦要被人割去，许多人
居然还会如丧考妣，或真是当惯奴才的缘故；而国人的麻木不仁，不是在三
十余年后日本人打进来时，得到了辉煌的表现了么？几个日本人扛三两条破
枪，便可以把几十几百几千号人解决了。譬如一个程序是：先让一半人把另
一半人绑了推去活埋，让没绑的一半人动手铲土；余下的类推，直到最后剩
下的一小拨人，再提供给鬼子练习刺靶兼及喂狗。我每每总要惊悸于南京屠
城三十万军民，为什么能那么顺利地便都鬼子给解决了，一个个有如柔顺的
羔羊；可一旦要饮嗜起变革者的血来，竟然会那么的放纵和贪婪。然而一旦
把这两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串起来看，不就很明白了么？
中国的不进步，又能怨的了谁呢？我们总是义愤填膺地痛斥着别人的吃
人肉，自己却还顾不得了擦去嘴角的血迹；我们自己被摆上筵席被人吃，可
是我们同时还坐在桌子边吃着别人－－大概这也算是中国五千年历史的一个
“精神”了吧。
相对于商谭而言，我们的王安石先生还算是得到了善终的。神宗完蛋，
他也跟着滚蛋，保守派司马光一党得势。诸如司马光那样的人物，原本也是
历史少有的大学问家，度量气量都非常人可比，而且高过王安石甚－－变革
家大抵都十分刚愎自用，大概因了积弊久了，人心惰了，非要大刀阔斧凶猛
嚣张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能使他们震醒吓醒；然而这另一面也就使得
他们难于和同僚处好关系，树敌广众，从而每每便要被政敌所暗算，如汉景
时的晁错（当然那还有另一些十分复杂的原因）。毕竟王安石便是连苏东坡
那样的老好人也不能容的－－王安石最后只是被迫下野，回金陵老家安度晚
年。对于一个政治家，尤其是兴趣狭隘、心胸不大却又十分投入于自己的事
业的政治家来说，政治生命的结束，往往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对于王安石
来说，也是如此。而一个好的出路，便是出世。所谓“英雄到老皆皈佛，宿
将还山不论兵”者。王安石晚年究竟如何，似乎史料上记载不多－－大抵史
书上只记载成功者，这也是符合了国人总的来说十分势利的特点－－然而有
野史记载，他是经常喜欢一个人倒骑着毛驴在金陵一代出没，很落魄的样子
。据说有一回还遇到了很受他欺负的苏东坡－－苏当然也不可能是得志了，
他一辈子大多数时光都很倒霉－－两个老人相识一笑，可能还打了招呼，唠
了家常。唐宋八大家之二，有宋一代最杰出的文学家和最出色的政治家，在
霞光烂漫的傍晚相会于石头城下，难怪南京城总是要给人以一种很神秘的感
觉。
王安石所流传的文字不多，王荆公文存也并没有多大的篇幅，而况他首
先是以政治家的身份立世的。仅存的有限文字还有许多是政论性质的，并没
有太多兴趣。但他仍能以少数的文字跻身于唐宋八大家之列，可见他的才华
非同寻常。他出于政治的需要而重注什么周官礼记，什么大学论语，以为正
统，那些当然是没多大历史价值的。但他的文字，大多言简意赅，通达自如
，十分难得，真正是字字珠玑；他的词虽流传很少，却篇篇精品，而无烂造
。譬如一首《桂枝香·金陵怀古》，让不可一世的苏东坡，也要连呼“此老
当是野狐精”；一句“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真是道尽历史命索。
不过这里将要延引的，是他的另一首词，也是他在告老还乡之后，倒骑
毛驴浪荡于石头城下时所作。
千秋岁引·秋景
别馆寒砧，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
头落。楚台风，庚楼月，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它情耽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
，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这样的诗作出于一个曾经左右了一个中央大帝国的千古独步的大变革家
之手，无论如何都是值得注目的。历史的兴亡总是在愿意与不愿意、感知与
不感知之间就发生演化，而投身于历史的洪流中的人总是自觉不自觉的就要
随着历史的波澜而起伏，并在起伏之中体会得意与失意、快乐与痛苦，但当
这一切都已成为往事的时候，终于是“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
雁，一枕清霜”了。在悲叹着“楚台月，庚楼风，宛如昨”的哀鸣中，或许
还要别生几番“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它情耽搁”的悔意。然而这样的悔
意，也终于都附予苍烟落照了。当年游历石钟山时的雄浑气量，指点江山时
的万丈豪情，到而今已是再也难于从他身上找寻得到了。晚霞的绚烂的光彩
照射下来，在王安石的憔悴的身躯背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在微凉的秋风
中，颇有些瑟瑟的寒意。不远处的流淌了千万年的长江水正拍打着石矶，发
出阵阵轰鸣。而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却分明传出了渔夫的时隐时现的歌
声，隐隐的，我们听到了这样的句子：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
度夕阳红。白发渔礁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
，都附笑谈中”。
在歌声中，疲惫的王安石，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几丝笑意。然而这个笑意
只是一掠而过，转眼之间便连同他的身影并了他的毛驴，一起消逝在历史的
烟尘中。
1/15/199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