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陈寅恪的自由与独立”这个题目，不是要写我们所热恋的那些大
众的“自由与独立”，而是陈寅恪先生所说的“自由之学术，独立之精神”
。媚俗的口号，可以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带来一时的兴奋和快感，然而只
有根源于文化深层的自由与独立的人文精神，才能给一个国家与一个民族带
来真正的进步与希望的亮光。
关注陈寅恪，不过是最近的事情。国内曾掀起的陈寅恪热，正如时下所
正在进行的顾准热，以及以前一次又一次的热潮一样，总觉得其中有着背后
的线条在操纵的影子，而让我所必然要自觉不自觉的联系在一起的，不过就
是譬如“雷锋热”、“孔繁森热”一般。在表象上看，似乎觉得二者之间有
着天壤之别；但当把表明的浮躁剔除之后，我却只看到它们原本也没什么大
的差异。象陈寅恪这样的独特而自在的史上少有的文化人物，居然要被后世
作为一种热潮、一种追逐的焦点来记忆，来回溯，这无论如何，只能算是一
个嘲讽，一个对历史和文化的最大的嘲讽。在这样的嘲讽中，我只能看到悲
哀，和藏诸于悲哀背后的走向文化的死寂的边缘的趋势，而看不到别的东西
。
陈寅恪三代英才，实在是少有。历史上曾出现过父子都是大才子的不少
，譬如三曹等。三代而斩的规律居然在他们这里不再出现，而且还有一代高
过一代的境遇，而到了陈寅恪那不但到了他们祖孙三代的极顶，甚至也到了
近世国学的极顶，而要抑制不住地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来，实在不能不说是历
史的一个奇迹。陈寅恪之祖父陈宝箴，清末湖北巡抚，支持变法革新而最后
被清查；其子陈三立，号称清末四公子，倜傥风流，其诗才乃其时一杰，与
其父同遭贬罚，被清出吏部，三七年因恨贼寇侵蚀我中华，绝食而死；父子
二人，实在都可称是一代伟烈。到了陈寅恪这一代，更是发扬到了巅峰，不
但陈家想来以后断难有所超越，便是国人以后，恐怕也已经难有人能在国学
之上能再有堪与之比肩者。或许他的极致，真也是昭示了我们文化的最后一
道耀眼的亮光？是走向死灭之前在最后挣扎之中的回光返照？
陈寅恪晚年失明，究竟是巧合，还真是天意如斯，已经断无可考了。而
国学伴随着一个原也已经见不到光明的人而走向黑暗，或许也是上苍的一个
很合适而少痛苦的安排。国学死便死了，因为或许它原本已经到了它当死的
时候。然而当我们再回头细细查他们那一代人的心路历程，而再去比照过去
数十年来的一些自号的文人们的拙劣媚俗而充满贱胚子习气的被阉割了的丑
陋的叫嚣和表演时，我们才深深的体会到，我们文化的根本的精神，已经被
这般可怜可鄙可悲可叹的王八蛋们给践踏到了什么样的进步。
12/08/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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