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十八年七月的某一天，南京城的上空为密布的愁云所笼罩，憋得
人都透不过气来。阴霾的天空中，有一丝阳光刺透浓云，投射到这六朝古都
的旧城隍上，颇现出几番肃杀之气。这个时候，在城中的某一处，十几个秀
才模样的人，全身披枷戴锁，正步履蹒跚地朝刑场走去。在刑场那边，江苏
巡抚朱国治正襟危坐，嘴角露出一丝颇有些得意的淫笑，但却也掩不住一些
焦虑。一旁的笔墨早已经为秘书预备好，专等着秀才们的到来：到那个时候
，它的轻轻的得意一勾，就可以把十几个脑袋一起勾到荒茔野冢中去，那其
中，也将夹杂了一颗近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极富才华而又荒诞不羁的年逾七
旬的老头的脑瓜子。
这个老头，便是清初点注过六才子书的著名文学评论家金圣叹。
金圣叹，名人瑞，吴县，也就是今江苏苏州人。生于明季之末，天资聪
颖，天生一副好脑壳子。然而此公从小就现出叛逆不群，狂傲不羁的性格。
及其成长，史载他议论经史好为惊世骇俗之语，作事情时常率性而为，好饮
酒，爱吃狗肉－－这点很象后世之另一奇人扬州郑板桥。另外，好象苏东坡
也是好吃狗肉的－－一副书生模样却还要饮酒划拳，在礼法苛严的清初来说
，自然就格外引人注目。圣叹年既长，不好功名不求富贵，却独独对一个评
点小说情有独钟。吃肉饮酒之余，评点了所谓六才子书：庄子、离骚、史记
、杜诗、水浒和西厢记。这里面，离骚史记杜诗算是其时正经的文字，庄子
属于尚能容许的书生酸好，可水浒和西厢就跑得远了些。而事实上，他所传
于后世之最为著名者，恰恰就是水浒和西厢两个评本。以评水浒为例，他是
十分干脆利落地把水浒看不顺眼的七十回后一删而去，史称“腰斩水浒”，
不要那宋江的被招安，而是虚构了一个结局，就是让梁山诸多好汉一个个或
死或擒，总之是都没有好下场－－不让招安，这自然就是鼓吹了好汉们叛逆
的彻底性，而暗讽了王朝统治者绥靖政策的失败，从而自然就难为世俗所容
－－这或许也可从一个侧面看出他之不与常俗同的特点了。
既然不与常俗同，自然就要遇到各式各样的麻烦。据袁子才《随园诗话
》记载，金圣叹好为小说，而人多薄之。薄之者何？我看一自然是忌其才，
二是非其越礼了。天生英物，天必忌之。这个世界本来就不会给天才的头脑
，提供多少生存的空间，而对于受礼法及帝王家业管束得滴水不漏的其时之
中国来说，更就是一大不幸了。中国历来的知识分子来说，优秀而有个性的
，从来大都是具有了离经叛道的内在性格特点的。当这种内质突破了外在礼
法之约束的时候，潜在的寻求自由与解放的强烈的欲望必然就要如火山一般
爆发出来，不可阻遏，于是不但便要现出了所谓的与俗世格格不入的特点，
对个人来说，每每还要酿成深刻的苦难和不幸。而这样的不幸，即便是如稽
康那样躲到偏僻的深山去打铁，也是逃不过的－－因为任何形式的离经叛道
，显然都无法为作为经与道之制定并维护者之统治集团所能容忍。所以对于
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来说，虽然苦读诗书十余载而一旦能一朝出仕货于帝王
家便可光宗耀祖，但由于学识与独立思考能力的必然强大，外在的约束有时
难免又会和内心的挣脱枷锁的渴求发生激烈的冲突。
这予少数的不屈者造成痛苦与不幸，甚至死灭，予更大多数的颓废而失
去自信的知识分子而言，则是逼迫他们不得不以一种扭曲变形的方式了却余
生。因此，对于他们来说，拥有学问，每每也正是其无穷无尽的痛苦的来源
。所以苏东坡自嘲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
痴，无灾无病到公卿”－－这虽然是在说梦话，其无奈的辛酸却也实在是知
识分子的一个悲剧宿命的入骨写照了。
这一年，圣叹所在之苏州府吴县来了个叫任维初的县太爷。这人不但贪
污成性，刮掠地皮，还暴戾恣睢，侵吞平仓粮，严刑逼税尽至于杖毙一人－
－此位先生虽然算是坏事作尽作绝，百姓却拿他没得办法，原因就是因为上
头有个前文提到的江苏巡抚陈国治作他的后台。事实上，在专制王朝里，腐
败总还是环环相扣，断无独存之理。譬如猫捉老鼠，到了老鼠洞前只看到一
只小老鼠在前头瞎跑，于是以为没什么事情，掉以轻心，却不知洞里潜藏者
的，尽是一只只力大无比而长满獠牙的大老鼠，在后头暗中保护着它，有时
甚至能把黑猫白猫都给撕了吞了－－因此吴县百姓也只好忍气吞声，在这样
的悲惨的境地里苟活。
就在这个时候，出了一件事情，给苦难的吴县人以一丝希望的曙光，尤
其要使那些总幻想着为生民立命的秀才们产生几些实践自己的人生价值的激
动和快感－－历史的万花筒里时常变幻出五彩斑澜的幻影来，有意无意地捉
弄着无辜的人们，使他们在苦难中产生这样的幻象和错觉，尤其是对于中国
历来的爱做梦的知识分子，更是十分容易为这样的幻觉所迷惑激动而不知所
已。而最终悲剧每每便要在这样的找不到北中，酝酿滋生。这其中，也包含
了我们这位其年已经七十有三的白发苍苍的主人公，金圣叹。
顺治十八年正月，清世祖顺治驾崩。依照礼法，举国上下要为这个死者
举哀－－这点今天似乎也还保留，并为全世界所接受。譬如约旦的皇帝候老
赛因先生死了，于是许多人也掉眼泪，还有那么几个各国王爷不远万里亲临
吊唁，据说其中还有一个病殃殃颤巍巍而垂垂老者，大抵是惺惺相惜吧－－
苏州府自然也不例外，官府在孔子文庙设灵堂，供地方百姓参观访问并去洒
一些咸水，而且要连哭三日。这个时候，其实倒也是皆大欢喜的时候，为什
么呢？因为平日里是县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而这个时候，百姓
则有机会在公开场合一睹养在深闺偷鸡摸狗人难识的大老爷们的芳容而不用
也不必放什么血。照例的，走在前头的还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却又自以为但
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感天化地的书呆子们。金圣叹是个精明人，毕竟岁数
大了，斗争经验也丰富，他自己没去，却鼓动了县里那么一些年轻气盛的小
秀才，一起到灵堂找陈国治去哭谏，史称“哭文庙”。呆子毕竟就是呆子，
也不了解行情。事实上，陈国治一直和任维初就是一个绳上的蚂蚱，一个洞
里的老鼠，前日任老鼠早知晓到这个消息就提前和陈老鼠通了气，于是陈老
鼠早早就预备下了衙役，秀才他们兴冲冲地来了，才刚干号了两声还没来得
及递上折子，就被两边的如狼似虎的官兵给拿下了。罪名是“震惊先帝之灵
”－－就是人家顺治老鬼在那里躺着正睡呢，你一活人把鬼给吓醒了，为首
的十几个人，自然全都啷铛下狱。
金圣叹是饱读史书之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于是闻风而逃，四处躲
藏－－他还是个乖巧之人，老而不糊涂－－然而毕竟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
，终于在两个月之后，跑不胜跑，被人家给逮住了－－他毕竟是首要教唆犯
，自然是跑不了的。随后不久，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场景。
那么杀金圣叹的罪名是什么呢？关键有一条，叫做“聚众倡乱”。
这里就有必要再回头讲讲清代政制。清代初年，清朝统治者由于尚未能
牢牢控制中原，汉满矛盾很大很深，前明遗老还在四处此起彼伏的滋事，因
此对社会百姓控制极严，便是清议也是容不得的。文字狱从顺治起一直到乾
隆，一年比一年严重。要想百姓不滋事，自然要牢牢控制住他们的思想，这
就须先要防住他们之口，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而这自然首先就要
防止那些多嘴的秀才的口。清制是不容许民间有公开之发言权的，这点和汉
唐宋相比，有大大的退步，甚至和明朝一些时候也是没法比的。清代的府学
、县学都设有明伦堂，每个明伦堂中设有一横躺的石碑，叫做“卧碑”，上
书三条禁令：
一、生员不得言事；
二、不得立盟结社；
三、不得刊刻文字。
这三个条文，清楚明了，不会别生什么歧义。须知，中国历史上在大多
数专制时期，统治者都有个成文或不成文的观点，就是“三人成狼，七人成
虎”，三人七人就如此厉害，那么百十号人一起，自然就是一群虎狼；虎狼
而要跑到文庙里去，自然是要去吃皇帝的死人肉，野鬼魂，那还了得？圣叹
作为主要教唆犯，这一死罪，自然就是断断不可免了。而比照上述三条，他
所犯下的，似乎还是在一二两个。至于三么，他出的书，甚至顺治也还是很
喜欢读的。
犯一条已可致死，而况连犯两个？其实他写了那么多书，说了那么多废
话，刊印了那么多文字，才气纵横，也自然要让那些当官的书生相形见绌而
至于生忌气闷。这第三条，大概也是一个致死的理由。三条一起犯，真真是
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野史载，圣叹临刑前曾说过这么一段话：“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
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说完一笑受刑。其实以金圣叹之狡猾，哭
庙让没经验的年轻人去而自己不去，他大抵不会有稽中散的潇洒和谭嗣同的
豪情。然而不管怎样，他们的命运和下场，毕竟都是一样的，在身不由己之
中，他们都被一个食人的怪圈的强大无比的吞噬力所吞吸。或许他们真应该
更加精明一点，直到精明到了糊涂的境地，譬如那个郑板桥，“难得糊涂”
，那样他们或许就会见到别样的幸福－－但那又是怎样的幸福呢？
顺治十八年七月，金圣叹死，死年七十三，和他所一直要离其经而叛其
道的孔夫子一个岁数。
2/21/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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