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老是大史家，作诗并非他的专长。然而众所周知，陈寅老家学功底
极为深厚，其祖陈宝箴是为曾文正视为少见之大才子者；其父陈三立为清末
四公子之一，其诗曾被诗品家评为清末一代诗家之第二（第一为伪满汉奸郑
孝胥。我并不知道这个老乡诗品家怎么会这个评法的。作诗之人若没了气节
，其诗体便美，格在何处？）。陈三立书诗都是一代才杰，三七年北平陷入
敌寇之手后，绝食而亡。可见陈寅老的家学渊源，非常人可比。而况陈寅老
天资极为聪颖，天助自助，乃成就一代硕学。
陈寅老并不专诗，因为他首先是一个史家。然而众所周知，他开创了“
以诗证史”这一历史考据新法。其代表作如《元白诗笺证稿》，便是以元白
并其他唐诗，来考证有唐一代之经济政治生活史等。由此也可想象，陈寅老
的诗学功底，必非寻常。一个例子是他在晚年闲极无聊随笔所作之《四声三
问》，便是诗歌韵律考证之一篇杰作。
陈寅老的诗，尤其是晚年处身于非驴非马之地，言无可达其意时，他更
是把自己的满腔心事寄于曲笔之中，这也可以说就是孔子所谓“微言大义”
者，并在其诗中得到极为娴熟自然之应用。由于他本身是个大史家，所引史
料典故皆信手拈来，结果可苦煞读诗之人。这当然在那个时候，他既可发不
平之鸣，同时又可保护了自己，但对于我们这样的对历史近于无知者来说，
就很难办了。而陈寅老的诗不但用旧典，还擅用今典。旧典对于许多人来说
，尤其是历史学家来说，还是可解的；但今典就不好办了。所以便是他的得
意弟子虽然同为优秀的历史学家者，却也每每无法读通他的诗，其所由来如
此。
这里摘录几首他的诗。要读他的诗，非需首先要了解他的极为坎坷的一
生，譬如中年流浪，继而失明，继而遭排挤，到了老年还要受膑足之苦，等
等。不知道这些，不知道他的极为孤寂的心路历程，是无法读懂他的诗的－
－甚至便是他的《柳如是别传》、《论再生缘》，也是不会读明白的。
卧病英伦七律二首之二
金粉南朝是旧游，徐妃半面足风流。
苍天已死三千岁，青骨成神二十秋。
去国欲枯双目泪，浮家虚说五湖舟。
英伦灯火高楼夜，伤别伤春更白头。
CG案：此诗是抗战胜利后，寅恪应英国人士之早已发出之邀请，赴英伦
治眼疾。惜乎抗战延误了他的旅行，再受庸医之害，眼疾终无法医治，并进
而双目几于失明。这首诗便是这个时候在英国所作。本来他完全可以留在英
国，因为牛津剑桥等早年就已邀他去作教授，其席位并一直保留。但寅恪终
觉故国不可去，虽知回去千难万险，也执意要回。呵呵！这真是和我们这一
代的这些去国但怕无途，并为此编造千万个理由的东东们，相去不知几千万
里－－其实国贫家破而去之，自有千万个理由；而国贫家破而不去之，却永
远只有一个道理。既然只有一个道理，再作任何的辩驳，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就是时代的不同吧，也是毕竟档次的大不一样吧。呵呵！
另；此诗几乎句句用典，这也是陈寅老作为一个大历史学家的拿手把戏
。譬如“金粉南朝”、“徐妃半面”、“苍天已死”、“青骨成神”、“浮
家虚说”、“五湖舟”，等等。
这些典故，还需要真想读懂其诗者自己费翻功夫细心考据才是。
12/28/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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