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的李敖现象，甚至风靡了大陆。这是一个颇有趣的现象。现在，李
敖又有要竞选台湾“总统”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大概又要刮一阵“李敖风
”是难免的了。
李敖以其文笔犀利而不流常俗著称，俗称好“骂”。有人甚至将他冠以
“第一骂将”之名头。这自然或许会让人联想起六七十年前的鲁迅。鲁迅的
骂及其“刻薄”，是有名的。然将李敖和鲁迅相比，我有不忍之心。不过我
想将他和另一个人，也是他的本家，作一比较大抵是合适的。这个人就是李
贽李卓吾。
李卓吾大抵生活于明嘉靖至万历这一时期内。自幼“不信学，不信道，
不信仙释”。在那个时代竟至于学道仙释都不信，说他天生脑后有反骨，是
不过份的。这也从一开始，就既标识出他一生必是一个不断由反抗走向反叛
之文化叛逆者，同时也埋下了其难于逃避的悲剧性的结局。
明中晚期，宋明理学正臻于极顶。卓吾中年曾受阳明之学，后又钻研佛
释老之道。但他脑后那颗时时作痛的反骨，并及生活之多不幸，终于使他彻
底摆脱王学和佛释之道的羁绊，而走向了反动。他曾提出了反伪道学乃至反
传统的一系列观点，尤其在退出宦场之后，又阐发了大批在一定程度上超越
了时代和带有启蒙主义色彩的社会及政治思想。如他对一直被奉为经典的六
经的批判，对其时正甚嚣尘上的理学家之“去人欲，存天理”的谬论之驳斥
，对时人引为应然的男尊女卑思想之尖锐批评，等等等等，都具有惊世骇俗
之影响。由于其作品具有极为鲜明而尖锐的反传统之批判性叛逆特征，在当
时就被道学家们诬以“异端之尤”，骂为“狂诞不经，大逆不道”。卓吾本
人也泰然以异端自许。其离经叛道之举，终于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之
罪名，引至杀身之祸。殊为难得的是，他居然能惊动以二十年不上朝闻名于
世的历史有名的昏庸皇帝万历帝，并使他有兴趣亲自拟旨拘捕治罪。这反过
来也可见卓吾之不为世俗所容到了什么地步。万历三十六年，卓吾对他所鞭
挞的黑暗的社会作最后一次不屈的反抗，切喉自尽。时年七十六。
卓吾在那个时候孤身一人提倡这些反传统的理论，其所面临的阻力及危
险性之大，是难于想象的。如果我们从纵向比照上看，他那时所反对的东西
，如挑战六经，驳斥抹杀人欲之伪道学论调，追求男女平等，等等，甚至直
到本世纪初，仍是革命者革命的首要任务，思想家启蒙民众的着眼点。鲁迅
及其同时代的智者们甚至拼其一生精力所战斗者，也不外如此。而譬如追求
男女平等，摆脱传统恶习之束缚这样的思想，甚至今天仍有其现实意义。由
此足可看出，李卓吾之勇气之思想确实具有十分深刻独到的一面。有人引之
为五百年少见的文化异数，也不无道理。卓吾在世时，免不了要和那些道学
家们论战乃至对骂，尤可见诸于“焚书”和“续焚书”集中。他的骂和怪异
，属于文化窒锢时代的反叛，因此其所具有的文化内涵要深而且大。他的书
在明清两代都是禁品，业可见其对于传统恶势力之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反观李敖，置身于台岛由蒋氏家族独裁向相对民主化过渡之转型时期。
他的反叛实际上与这一转型轨迹暗合。我并不清楚他对文化或者对传统批判
上是否有什么贡献。即便有，大抵也不会很大，因为这是由其所处身之有限
环境所必然局限和决定的。但从现成的文字上看，他的作品似乎具有较多的
功利性色彩。这自然就会使其文字所可能具有的批判力度和深度，不得不要
大打折扣。
由于李敖实际上是合乎时代节拍的人，同时，经过了前几代人不懈的努
力，这个乐调实际上已渐为世俗所接受。而在这个时代节拍之响声更是如此
之大，使得即便是普通的心灵，仍大抵能听到它的声响。这自然就使得他所
面临的难度和阻力，远无法和李卓吾甚至鲁迅他们相比。因此，他虽然难于
为具有利益矛盾之当局所容忍，却仍能为广大大众所接受，因为他在这里首
先不是以一个具有预见或启蒙色彩的思想家的身份出现，而只是一个公众的
代言人。外观上的叛逆形象和语言上的别出一格，并不表明他在深层次里也
是异数，更算不上是文化或传统的叛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李卓吾又有
根本的不同，他的骂和李卓吾的骂，甚至鲁迅的骂，也无法相提并论。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敖的骂不但能见容于世，而且还能赢得最一般看客
的喝彩。这不但是李卓吾所无法梦求的，甚至连鲁迅，在他所处身的那个时
代也是难于获得的。李敖总能在表象的悲剧性的氛围中创造出戏剧性的效果
，并每每以现实的喜剧告终，这在李卓吾不啻于是妄想，在鲁迅大抵也只能
是白日梦。因此，如果没有证据表明李敖的作品具有一定的文化内省深度，
则我相信他作为一个确实并不多见的始终如一的公众代言人这一声名，将比
他的作品，更能获得不朽。
08/24/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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