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李敖，应该说我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我指出他在譬如文学品味和
学养上的不足，是一回事；喜欢不喜欢这人，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在文章和
人之间，毕竟还是有一个显明的界限，需要有所区别对待。我之喜欢他这人
，远过于喜欢他之文，由来如此。正如前文我所以为的，李敖作为一个富于
个性的人，大抵将比他作为一个作家更能赢得“不朽”。作为作家，我以为
他很平常，并不突出；但作为一个个人，则他确实较为出色，颇有可圈可点
者。尤其相较于这个庸俗化与低级趣味化正越来越公然地成为人们的热崇准
则，崇高和个性正被诋毁以致于消磨到难于找寻的让人憋闷的时代，他的这
个特点，更显出其可爱的一面来。
在中国这样富有传统的社会里，文人和政客之间，原是有根本的区别的
。虽说学而优则仕乃千年以降之末儒定则，文人一旦沦身为政客，则少有能
继续保持其文人本性者，而难免要沾染了政客的痞子性，油滑性乃至阴险狠
毒性。所以，史来政客难见容于士林，正如文人一旦跻身政界而变为政客，
则少有不轻蔑乃至敌视文人者。文人和政客本出于一源而相轻相忌如此，大
概也是中国文化中的一个独异的景观吧。
李敖大概属于一文人。文人而偏又要多嘴，对当局政客指手划脚，正如
没事干却总要去摸阿Q头上的癞疤，由此遭受坐牢那样的待遇，原也是咎由
自取。年来台湾当局引来了西方的民主圣水，虽说画虎画皮，总要闹几出譬
如跳脱衣舞掐架扔臭袜子那样的闹剧，但对台湾所延袭之中国传统的政治结
构，却有根本的冲击。譬如现在，草民击鼓骂堂，只要不太出格，不随地大
小便被人抓住，不冲人家脸上吐唾沫不幸正被第三者看见，大抵死罪或坐大
牢是不必的了。偶尔还可仗着胡子长冷不丁抽他一个后脑勺，也是一乐事。
所以，李敖从大牢中跑出来，还来不及换下文人的长袍马褂，上去就要和穿
西装结领带脸上擦白粉的政客叫板，要抢他们的饭碗，这无论如何都算是中
国历史上一个少见的景观了。
李敖的参加“竞选”，无疑给阴霾的海峡上空带来一丝幽默的色调。他
有如在一幕杀气很重的悲剧中，突然串上台的一个喜剧丑角(这里没有贬意)
，使得台下正为郁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看客得到短暂的轻松，甚至还
发出笑声来。他当然大抵无法改变剧目的安排和剧情的发展，及悲剧--如果
是悲剧的话--之最后一幕之必将到来--如果它必要到来，亦即台湾被台独分
子所操纵而走向独立，因此两岸只有兵戎相见--但在这一刻，他仍以一个着
长袍马褂之文人，有如堂吉珂德那般扛着长矛，单枪匹马杀到原本属于政客
的领地，这虽然大概难免要以闹剧形式收场，却仍能给人以暂时的欢笑和轻
松，有如黑色的幽默：这也已是很不错的了。
谈到幽默，我以为中国文化传统中比较缺乏真正的幽默感。真的幽默必
诞生于纯和而怡然的心灵，让人开怀大笑之后，既能感受到一种祥和的美，
又能让人在笑中品味出几多智慧的甜味。政客大抵整日忙于功名利益之争，
要笑也是带了别样的目的：对上级谄媚的笑，对下级蔑视的笑，对同级嫉妒
或幸灾乐祸的笑，诸如此类。笑既不自然，幽默更无从谈起。
真幽默既源于智慧，则本来文人应该是可以多些幽默的本事的。然而事
实却非如此。横目看去，中国文人会搞笑的多，会幽默的却难找到。当然这
也是有历史缘由的了。
中国文人本不是如此。据说孔夫子就是个性情中人，多才多艺，才情并
著，而且很幽默而决不刻板，总还是个招人喜欢的高老头。否则如果整天苦
着脸，连逗女人乐都不会，一副干瘪的样子，那风流漂亮的南夫人，又怎么
会给他抛媚眼呢？后人名之以“儒”，儒者，人所需也；如果整天板着面孔
，当然不会受欢迎。可他的后学，却是一代不如一代。比如孟子荀卿，都是
功名心很强的人，而决无法想望他们会到河里洗澡，洗完了弹琴吃酒，说出
“吾与点也”那样的话。等到了董仲舒那里，儒终于成了政客的附庸，因此
文人竟也学会转罗盘看风水，大概还会跳大神，甘和靠卖半裸玉照活命的李
大法师同伍了--所以今天那些教授博士，要给李半仙磕头，其实都是董子的
徒子徒孙。这样的代价是很惨重的：因为他们再也不懂得幽默是何物了，毕
竟我们是无法想象譬如李大法师盘腿坐在案板上，台下一堆人呆头呆脑虔诚
地敲着木鱼，可自己却在那里偷乐：那如果按照惯例，是要点天灯的，可查
于野史。而到了程明道那里，则不但自己不笑，还不让别人笑，甚至竟连主
子摘个花枝都要指摘。孔夫子若知道，大概又要哀叹“吾道穷矣哉”了。
文人政客至此既已难分清，幽默到这里，也已经彻底的断了根。如果有
，大抵也难免于俗，譬如笑林广记，即便让人发笑，笑了之后却要让人反胃
，而决难有引人回味而心旷神怡者。现在论坛上四处可见的搞笑文字，看似
可乐，实际却跳不出笑林之层面，十有十一就属于这一类。缺乏幽默之结果
，一面使得民族心理的郁结总难有好的抒发渠道，积久必要呈现出病态，而
每每只有以譬如阿Q那样的自孽的笑来自娱，或者就难免于心胸狭窄而性情
乖戾，甚至于变态了。前者可见诸于平民大众你我他，后者则尤可见于某些
政客。结果大家见了面，或者都苦着脸或板着脸，有如自己欠了人家多少债
或者人家欠了我多少钱，见面如仇人，或者偶尔笑起来，却也是别有目的有
如前述，决难自然而坦然；而真的幽默，则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了。如此
大家都憋气而难受，而许多事情终于无事变小事，小事变大事了。
如果国人什么时候能学会真幽默，则生活不但会快乐轻松许多，或许国
事也会好办的多。
08/26/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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