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代之学术 ◇
明自太祖朱元障以胡惟庸之案收相权以己手，从而根本改变了沿袭千余
年之中国传统政治结构中之皇权与相权两权相对分立之格局后，专制黑暗日
臻于极致。专制压迫的一个后果，是学术之蔽塞而缺乏创意。明代学术主要
只是沿袭为统治者所诏定之两宋之理学，基于其上，诸多学者再细致加以辨
析，而其他则并无所贡献。即便两宋理学中之其所沿袭者，亦只是其时被朱
明王朝统治者奉为正统之宋学中之程朱学说，而将理学大家周敦颐、张载、
邵雍等之学说，以异端而排斥在外。
处此黑暗专制之中，明知识分子之走向，不外有数种，以下撷其大者略
分述之。
第一种即所谓绝对恭顺服从派。此派醉心程朱理学，不敢稍有怀疑，以
宋濂、方孝孺、薛（王宣）为代表。如薛（王宣）曰：“自孝亭（朱熹）以
还，斯道已大明，无烦著作，直须躬行耳”，其之顺服而决不怀疑前学之程
度，可见一斑。
这一派的势力是相当大的，如宋濂乃开国元勋之一，极得太祖信任，曾
授太子经文，知制诰。太祖称“宋景濂事朕十九年，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
人之短，始终无二，非止君子，抑可谓贤矣”。可惜即便是朱元障最信任者
，后来以古稀之年却因其孙牵连于胡惟庸案而几乎送命，亏得皇后和太子作
保才苟全性命，由此亦可见朱元障之寡情少恩了。
另外两人，方孝儒也是一代巨儒，为惠帝所倚重并请为王者师，后逢靖
难，被成祖夷十族。连学生友人也在被杀之列，也可见其影响之大。而薛（
王宣）也是其时有名的硬骨头，见王振不拜。景帝时曾派中官金英奉使道出
南京，暗中考察官员。公卿诸流皆饯之江上，独薛（王宣）不往。后来金英
回去向景帝报告，说是“南京好官唯薛卿耳”。只是不知若以此标准来看，
今日之好官，还能剩下几个。
第二种是所谓的逃遁派。士人不服于专制压迫却又无力抗争之，只好逃
遁于唯心的理想主义，试图从心灵之中自造出个理想世界来，以此作为压抑
心情之慰藉，有如弗洛伊德之所谓移情作用。代表人物有白沙学派之陈献章
及其弟子甘泉学派之湛若水，和阳明学派之王守仁。
中明以前，薛（王宣）之河东学派与吴与弼（陈献章胡居仁师）之崇仁
学派，为明初理学南北两大宗。到了白沙先生陈公甫（献章）那里，就破了
其师之本程朱，而改引自然为宗，主静致虚，以求摆脱束缚。黄梨洲《明儒
学案》称：“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白沙尝道：“心地要宽平，识
见要超卓，规模要阔远，践履要笃实”。其实白沙之学，已有些禅宗的味道
了。
王守仁在此点上又有大的突破，并以其立德立功立言并著而成为有明三
百年之最重要之巨儒。他极大地扩充了陆九渊心即是理之说，创“致良知”
说，倡导“万物皆备于我”、“天下无心外之物”之极端唯心主义。
阳明之学，凡有三变：少年时杂于词章，继而钻研程朱理学；二十岁时
曾出入于佛老之间；三十岁时因参宦官刘谨而被谪贵州龙场，居夷处困，身
陷非驴非马之地。乃修静坐功夫，一日突悟“格物致知之旨，圣人之道，吾
性自足，不假外求”（《明儒学案》），这就是有名的“龙场悟道”。从此
阳明乃尽弃前人学说之羁绊，自创“致良知”之说，并终其身而力行之。
阳明学之要，不过“心即是理”和“致良知”七个字而已。此外，阳明
又力倡“知行合一”说，称“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
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即
是未知。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因此，其学说颇能纠正朱子学说
专纠于格致穷理之束缚人性。可惜其末流却杂于高谈阔论，不讲学问，甚至
到了晚明仍不关民族国家安危，成为废物。阳明学由此而受后世垢病，被王
船山黄梨州所痛骂，船山甚至以其尚空谈为明之学术亡国之元凶，虽有些过
了，但由此亦可看出王学确也有其学说内在之不足点。
第三种即所谓的放荡形骸派。大抵专制非常之世，必有如此之类反动者
。典型如魏晋之竹林七贤。这一派大抵不习官制文章，专作八股之外文；不
求仕进，纵情于山水之间；风流不羁，难相容于世俗之境。代表人物如祝允
明（枝山）、唐寅（伯虎）等。《明史·文苑列传·唐寅传》载：“吴中自
枝山辈，以放诞不羁为世所指目，而文才轻艳，倾动流辈，传说者增益而附
丽之，往往出名教外”。这类人大抵在民间颇受欢迎，如唐伯虎更是几近于
家喻户晓。但于学术而言，却并无多少贡献。
任何一种形式发展到了极端，就免不了会有挂羊头卖狗肉的。阳明以正
学尚深受其苦，祝唐之辈自然更难例外。魏晋名士曾名噪一时，世人皆仰而
慕之。可到了东晋末期，就出了些冒牌的，只会饮酒和裸奔了－－大抵世多
东施笑颦、画虎成犬之流；今世这样的人，也不在少。到了明末，此派之末
流遍多有诧名隐逸之徒，每以“山人”自称，以换清名；暗中则趋炎附势，
操劳奔走于权贵之门，为世人所不齿了。
第四种是所谓的反抗派。这一派素以名节自负，尤其是到了明末，颇负
时望而极有影响。其人概因看不惯黑暗之专制，士气之颓废，乃自发结成一
体，形成党派，以在野身份嚣行于世；时以清议干政，挺身与黑暗势力作斗
争，直至于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代表如熹宗时之东林党（代表人物如顾宪
成、高攀龙、史可法等），思宗时之复社（代表人物如张溥、张采等）、南
明时之几社（代表人物如陈子龙及有名的明末四公子等）。
此派惜乎颇多成见，有时流于细节而不顾大体，终至于以意气而坏国事
。明之亡，有一个重要原因即是党争之烈。而党争先后即在此数派所组成之
清流党，和由宦官及其党羽所组成之阉党（先后有刘瑾、王振、魏忠贤，及
小南明之马士英、阮大铖等之魏阉余孽）之间所展开。此派已多干于时政，
而于学术上创建不多。要论他们，倒宜于结合晚明之政治史来评述了。
至此已大体把明之学术略作归纳。乃读书所整理，有多疏漏概所难免。
09/06/199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