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缠足行为的一个重要事实是，脚并不是停止生长的，而是要使脚
长成畸形。想象你自己是个小女孩，从五至八岁的年龄起，到十三或十五岁
止，在六至十年的长期时期中，也是你的同年与青春生长期里，你的两脚不
分日夜地被长条的裹脚布缠着。布条不能放松，这样你的脚才能变成畸形的
三寸‘金莲’。为了使你的脚在不断积压下变得再瘦一些，你两脚上的第二
至第五趾被向内压到脚板下缠住。如果你试图以正常的方式步行，你全身的
重量就压在脚板下面的八个小脚趾的骨头上。好在你不可能这么作，因为为
了使你的脚更短，裹脚布已经把脚趾从前方压到了后方。在不断施压之下，
你的脚背已经断了，变得向上弓起。因此只有脚跟后缘可支撑你的体重。就
在你的脚背渐渐折断的时候，你的脚跟和脚板前半也从原来的水平状态变成
了直立状，脚底对折起来，其间的空隙只够塞一枚银元进去。其后果是，你
永远不能跑了，只能用脚后跟很辛苦的走动。就连站立都会感到不适。等你
的脚停止生长了，痛感也随之消失。不过裹脚布仍得缠着，一则是为了支撑
你的脚站立，再则是因为缠过的脚是不可爱的东西，畸形得可怖而丑怪，你
不可以让任何人看见你拆下裹脚布的脚。
你在长期让自己受这毫无宽容余地的这么，理论上应该是欣欣乐意的。
因为小脚可以帮你觅得好婆家，给娘家赚到好彩礼。小脚是媒人强调的一个
重要条件。你母亲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要教你照样作。他教导你如何
可以不阻碍血液循环，以防止坏疽生脓。教你修剪弯到脚底下的脚趾甲，以
免脚部皮肤刺伤。如何天天拆开再缠以保持压力连贯，如何洗脚以除臭味，
如何按摩腿部以减轻酸疼，如何穿可爱的小鞋来炫耀你的辛苦成果并吸引男
性的注意。你嫁人以后，整个生活都限制在家务事中。如果你不巧是个伺立
在缠了脚的女主人身边的丫鬟，她或许会准你倚着墙壁站，以减轻久站的不
适。你是的的确确跑不掉的。此外，你的腿部肌肉长久不用，使你的两腿萎
缩成难看的纺织状。一八八零年代的传教士依据耳闻的情事估计，约有百分
之十的女孩子被缠足后未能保住性命。。。”
这是哈佛著名汉学家费正清先生在他最后一部著作（Ｃｈｉｎａ：ＡＮ
ｅｗＨｉｓｔｏｒｙ，１９９１）中记载的关于中国女人缠足的描述。我不
知道他，一个八十高龄的老先生，在即将去世前（他把这本书亲自送到出版
商处下午即心脏病发作，两天后去世），为何会在一个用短短的几百页篇幅
描述横贯中国四千多年史的著作中，会花这么大的篇幅、这么细致地来描述
我们中国人本身甚至或已渐渐忘记了的缠足这个细节；他在写时究竟是抱着
怎样的心情－－是怜悯，是愤怒，或是嘲讽－－都已不可考、甚至也是不重
要的；重要的是在人性、尤其是女性的尊严还未能得到社会普遍而自觉尊重
的现代中国社会里，国人们，包括男人和女人们，究竟会以怎样的心态，来
阅读它？是怜悯？是愤怒？还是嘲讽？
我们知道，宋儒虽从一个角度上使得儒学得到重新发扬，但从另一个角
度，却使得国人的思维就此受压制近千年之久。它的最大的历史“贡献”，
或者不过就是给统治者建立起了一套如何成功驾驭百姓的理论体系。譬如束
缚扭曲民族性和普遍人性最为剧烈的三纲五常诸类之臭大粪，正是在宋儒的
鼓吹之后，得以比以前远为剧烈之程度被大张扬。因此应该说，近代中国落
入全方位的落后之局面，宋儒的罪责是断断逃脱不了的。现在一些所谓的“
新儒家”还整日梦想着要接着把它们供上神龛，还要给它们冷猪肉吃，这些
人真不知到底是何居心！
宋儒对近世另一个“伟大贡献”，就是前面提到的裹脚布，把女人的脚
都用布绞成两点三寸样。这三寸金莲裹脚布，今人提起或只一笑了之；民族
自豪感比较强烈的人，或会小心的避开它，有如阿Ｑ之忌讳见光、见亮、撞
见癞头；之所以如此，照费正清的不无嘲讽的说法，是“本性好耙粪的人毕
竟不多”。不过我看这裹脚布，可说是中国男人的罪恶布、中国女人的伤心
布、中华民族的耻辱布；它那血泪斑斑的碎片上记载的是男人的罪恶史、女
人的伤心史、中华民族的耻辱史，尤其是到了今天，在社会的许多角落，还
普遍存在着对人性的扭曲、对女性的歧视的时候，我看象裹脚布这样一个重
要的罪证，实在应该把它牢牢地贴在民族史书的封页上，把它高高地挂在历
史博物馆的门口上，以警醒我们自己和我们自己的后人，在我们引以为傲的
文明历史中，到底曾发生过怎样可耻的事情！一个爱有意无意地忘掉耻辱－
－无论是别人加诸于我们，还是我们自己作下的罪孽－－的民族，是不会
进步的；整日只想自娱于虚荣而不知反省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如果我们
不汲取先人的教训，我们又如何能保证我们及我们的后人，将不会再作出这
样扭曲人性的事情呢？！
12/12/199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