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在他的乐观地预测未来的一文中提到：“由于人工智能技术的成
熟，将出现在思维方式、感觉、情感等各方面都跟人类没有任何差别的真正
的机器人”。这里的定义欠明晰。人工智能技术只是机器人控制中很小的一
个方面。而恐怕在未来相当时期内，人工智能技术对机器人的发展也办不了
太多的事情。
机器人是个包容万有的大杂烩。其灵魂是控制系统：虽然灵巧机械设计
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取到弥合之作用，但控制系统仍是其核心。有个朋友在一
家非常大的汽车公司工作，那家公司给世界上诸多最有名的汽车生产除了整
体组装外的大多数主要元件、设备。曾和他谈过几次，讲到那些王牌汽车的
控制是怎么回事，让我咋舌：居然大多数还停留在低文凭素质的机械工人之
经验设计的角度，王牌汽车外观上看的漂亮，控制看得可靠，一旦知道它是
怎么实现的，我看大概还不如坐手扶拖拉机安全。我原来还以为经验只在上
海飞机制造厂生产麦道飞机时拧紧铆钉时用的上，原来这里也不过如此。而
且据我所知，这也是十分普遍的现象。他曾提到一个他们那里投资了几百万
美金花了多少个人年没解决的一个控制问题，等我听他费尽口舌描述完了之
后，不禁哑然失笑。说这些是说，实际和理论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在北美这个最先进的号称数字化、一切自动化的被吹的玄乎又玄的地方，如
果你一旦揭开它的画皮，就会发现大多数其实都是朦人的。
控制分传统控制手段，即基于严格数学之控制方法、包括经典控制和非
经典控制，和非传统控制手段，包括传统的人工智能方法（AI）、联结主义
方法（如神经网络NN）、基于模糊理论的方法（FUZZY），等等。基于强大
检索功能基础上之传统AI方法（说白了就是个海量检索系统，虽然有各样头
面），在机器人系统中最多只能在高层上得到应用。AI从五十年代以来，自
身至少曾两次陷入全面危机；NN也曾两次陷入灭顶的危机，其在实际系统中
的应用更受到很多方面的限制。基于NN的控制器结构相对复杂，而且设计参
数比较多，其效果还不见得比用最简单的PID控制器好多少。这方面我曾作
过试验，作了比较。我本身在NN上也有些不错的结果，但那是为了应付老板
的。FUZZY则基本是扯淡，玩家家的把式。以前曾选过FUZZY的课，教课的是
这个行当的PRESIDENT，玄玄乎乎的样子，把本来很简单的东西搞成神乎其
神的，可最终还是逃不了被人留下就那两刷子的感觉。去年Zadeh（模糊数
学创始人；有一个很聪明的人不服气，要和他争这个创始人的名头，自己另
搞一套，结果现在大概很不得志）曾给作过一个报告，说他有个好友是
Caltech著名的物理学家，九四年他生日（大概是七十吧）给他发了个传真，
说是希望他能足够长寿，以看到日本这一被他搞的疯狂的国家、一旦有天从
走火入魔中醒悟过来，将会作出怎样愤怒的反应。
这些至少说明，目前主要的几种智能方法，其可预见的前景远不是那么
乐观。一个很有名的家伙曾说，至少到现在为止，能用现在所谓的“智能”
方法办到的事情，用严格的数学方法都能办到，而且办的更好；所谓办的更
好是，严格的数学方法，只要它能办到，就能保证不会出错。而各样“智能
”之方法，通常却不能保证这一点：既然如此，要“智能”又有多大的意义
？看来智能研究确实有些致命的弱点，在这些弱点未被克服之前，其自身之
命运堪虞，更遑论给其他领域带来光明了。
智能的研究有一个根本的瓶颈，这个瓶颈如果不能解决，则一切我想都
将难有根本进展。这个瓶颈能否最终解决，我以为还有赖于能否有个全新的
“数学工具”－－如果我们也叫它“数学”的话－－之被提出。只要描述智
能的新工具、方法没有被有效的提出，这个结就不会被解开，智能研究自身
之发展大概就不会有什么宏远的前途。
当然，我前面提的都是基于计算机之所谓智能，而不是生物智能研究。
此二者如果能被有效地结合在一起，倒是一条出路，如所谓的脑芯片移植等
等；但即便如此，我仍以为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机器人”之出现，恐怕还不
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另外，方舟子文中对数字化的那样的乐观，我是并不同意的。数字化有
数字化的问题，模拟信号数字化之后必会带来失真，这是不能避免的。这个
失真我们现在或可以容忍，但如果将来发展到了有一天，时代及对系统性能
之要求已经对这个失真不再能容忍时，大概数字化的进程将会受挫。模拟之
被数字化的失真是不可避免的，而数字化的尽头却是可以预见的：光芯片一
旦被付诸于实用，之后还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呢？只要相对论仍被承认，则光
芯片应该是数字化的尽头了。
这些还都是基于理想之情况来说的。其实即便在目前，在实际很多应用
设计中，都已发现数字化系统远非其信誓旦旦所保证的那么好。举个例子：
波音777 是首种型号全面实现无图纸设计的飞机，波音公司曾为此很得意了
一阵子。但很快被在飞机设计中并不算常见的接连几次事故搞的灰头土脸，
大概就不再吹了。以前曾和麦道的人聊过，他还以此很挖苦了波音几下（麦
道已被波音收购，但那是出于其他原因）。最近一阵波音飞机又连出了一些
源于设计的事故，据说大都是计算机自动设计的后遗症。波音公司的总裁现
在大概不会再相信计算机的魔力了吧？当电传操纵系统刚出现时，一些乐观
的设计师们认为手动操纵系统的末日到了；结果等连摔了几架飞机之后，就
变老实了。现在大概绝大多数的电传控制的飞机都会同时备用一个手动操纵
系统了。有了这个教训，大概现在的飞机设计师应该不会再作着让计算机或
智能控制代替飞行员的一切职能的梦了吧？
因此，我相信数字化并不会代表未来的一切。对于数字化所能带来的益
处，将会渐渐地被它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所抵销。等双方达到了一个均衡状态
时，它所能带来的益处也就达到了饱和。那时，或者大家又会回过头来感念
人工或模拟的好处，和讨厌数字化和计算机化了－－事实上，现在大概很多
人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了。
一百年前物理学家曾喊着物理学上空飘着乌云、遮住了太阳的光芒，结
果物理学非但没有终结，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却冒出来了，更带来了几朵蘑菇
云，倒使人类自此永久苟活于大终结的阴影中。五十年代当人工智能刚被提
出时，创始人曾雄心勃勃地提出几个十年计划，照他那个计划，大概到今天
，我们该给人工智能控制的机器人端茶倒水了。可实际呢？主要把电源一拔
，大多数的机器人还只是一堆烂铁；现在读控制的，大概只有在实在作不下
去毕不了业时，才会去拿它当救命稻草，发几篇文章凑数。前些年搞哲学的
人也哀叹着自己快失业了，可前阵看了本书，有人又给展望了下，天，感情
它那拨现在也回光返照了，而且就业市场看来还一片大好呀！一九九九年再
过两天就到头了，这个世界却一点都没现出快完蛋的样子，每天太阳照样升
起、落下，形如蚂蚁的人们还在那里吭吭哧哧地为吃喝拉撒睡操心，网上闲
极无聊的人还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瞎扯淡：世界看来一时半会还完不了，而诺
查丹玛斯那老不死的幽灵，这回看来是要彻底地完翘翘了。
人类就是如此：每在要对未来作出展望时，总是或者乐观极顶而踌躇满
志，或者悲观到底而绝望跳楼。其实极端的乐观或极度的悲观，都是没有必
要也无现实根据的。未来既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人类最后总是身不由己
地在好和坏之间的数不清的羊肠小道中，选择一条不算好也不算坏的路，跌
跌撞撞蹒蹒跚跚地朝前走去。
12/29/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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