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一生好大喜功，他所自诩之文治武功，后者可见之于耗尽国库民
财而又浮夸的“十全征伐”；而前者，则主要是《四库全书》之编撰。《四
库全书》可谓中华传统文化最丰富最完备的集成之作，全书耗时十年，共收
书3460多种、79000多卷、36000多册，并分经、史、子、集四部，包含文、
史、哲、理、工、农、医诸学科，规模可谓浩大。由此可见，对于保存传统
文化而言，《四库》功不可没。
然而由于以乾隆为代表的满清统治者为自己统治之需要，对经典文献进
行任意删毁或篡改，使得《四库全书》的编订同时也就意味着另一些典籍的
灾难。这在历史上也是一个比较常见的事情，不独乾隆为然。帝王编书自然
不会编会送自己命的东西，就如革命者大概也不会对那些向被革分子歌功颂
德的东西有好感。由于中国是世界上史籍最丰富的国家，留传下来的历史资
料浩如烟海，这对于任何之编者来说，都是一个极为棘手的事情。编者必须
也只能设法尽可能无偏地选择部分“值得保留”的保留下去；但有选择就有
选择的标准，而标准是人制定的，是不可能完全客观的。因此无论怎么客观
无偏，任何的“选编”都毫无疑问地要打上编者的烙印。从夫子的春秋，到
司马迁的史记、萧衍的昭明文选、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和乾隆的四库全书，
乃至后来民国时期为了普及传统文化而组织专家基于四库基础上选编的四部
全书，都无一例外，也不可能例外。有选就必有取舍，被选者不会全都是精
华，而被删者则难免会有好东西。今天所有的论文集之编者一般都要反复声
明对未入选者之遗憾，也是一个道理。如果在此点上过于苛求古人，则有些
不妥。当然，四库编撰过程中为了统治者的目的而篡改删毁一些对其不利之
书籍，那又另当别论。无可如何，我以为四库编修的功劳还是主要的。它也
是乾隆一生不多的算是办的不坏的值得一提的事情之一。
其实无论历史试图要显得怎样的公正无私，偏见总是无时无刻不在钻它
的缝隙、试图干扰它的进程。终竟昭示了社会进化的历史，是人的历史。人
是活生生而有情感的存在；因此，人所创造出来的历史，也就无法作到完全
的冷血。如果我们以此来审视古今中外所有的杰出的历史学家，就会发现他
们实际上也无一能例外于此。
历史就是历史。正因为历史中总难免要夹杂了这么些因情感而扭曲、虚
伪的东西，要了解其之真相，历史工作者就必须不断地辨析、去伪存真。当
然在这过程中，又可能因为他们的主观因素，而引入新的情感和扭曲。毕竟
历史保存的是记忆里的东西，而记忆则就不可能不包含有虚幻甚至伪假的。
然而这决不是可以此而推出历史就是虚无的理由。否定历史研究的科学性、
抹煞历史存在的客观性，最终必导致从个人到民族整体的记忆的丧失。钱穆
先生说：不知一民族之史，则不配为该民族之一分子；不知一国之史，则不
配作该国之国民。民族的集体失忆，是一个民族最可悲哀的事情，因为民族
的存在是历史的，否定了它的历史性一面，实际上就等于割断了它的根，使
其无所依托。所以历来侵略者要想征服被侵略之民族，在武力镇压之后或者
同时所施行之最紧要的事情，莫过于想尽办法使该民族失去记忆，从而忘掉
其之历史。既不知道自己之何所来，也就无法搞清自己之将何所去。这种通
常表现为文化上的侵略征服，每每比武力肌肤上的征服更加残酷而有摧毁力
。满清入关后这么作，日本人在侵占了东三省之后也这么作；而台湾今天之
台独势力如此嚣张，归根结底还是日据五十年殖民统治的后遗症：日本人通
过自己的殖民统治，成功地使一些台湾人失去了对中华民族的记忆、及基于
此记忆之上的认同和依托。
事实上，顽固的台独分子正是从日本人那里学来了这一套。他们在这点
上的认识，是极为高明的。我最近在图书馆里翻到一本书，是台湾行政院盖
着红戳赠送的台湾一个青年学者写的题为《华夏边缘》的书，其中就颇为深
入地谈到了这个问题。事实上，台湾年轻一代在台独及其所操纵的台湾当局
的“耐心”诱导下，正渐渐地对中华民族失去记忆。记忆一旦失去，历史也
就成了一个虚幻的东西，那时台湾就从心理结构上成为一个无根的游离的个
体。这种游离的结果，必然将导向更加强烈的独立欲望。事实上，我认为台
独分子在这点上可谓费尽心机。相形之下，大陆当局的措施就显得相当笨拙
而缺乏远见，这从今天我们的史学传统几乎已经尽数丧失，而当局对历史于
国民心理民族发展之重要性的认识极为不足这点上，就已经昭示的十分清楚
了。历史虚无经常能甚嚣尘上，而本该秉守的历史研究之独立性和真实性之
态度，即陈寅恪所谓之“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也时常因为政治之强
行介入、粗暴干涉，而被极度扭曲。扭曲的结果固然能为一个集团赢得一时
之利，但却必将导致我们民族整体记忆之被幻化、虚化、甚至伪化。长此以
往，则必将导致民族之集体失忆。那时不必说台湾，即以大陆而言，也完全
可能因失忆而引发神经分裂：那既是一个民族对自己之历史无知所必会招致
的恶性后果，也是可能最终导致我们这个伟大民族消亡之唯一的极为可虑的
原因。
当我们看到便如美国这样的几乎没什么历史和传统的国家，也极为重视
历史修订、保留它们所经历过的每一个时间片断时，则我们实在应该把眼光
放长一些，把我们几千年来的重史传统，重新发扬并维持下去。可惜现在不
但历史传统大概已经不复承继，即便是可称为真正的史家之人，恐怕也不易
找寻了。
3/0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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