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翻一本史家唐振常先生新近出版的《识史集》。唐先生早年就学于
燕京大学，算陈寅恪先生和吴宓先生之弟子。唐先生对陈吴二先生之终身守
道、乐道、卫道、明道及最后之以身殉道，极为钦佩。集名“识史”，其自
称仿“不贤者识小”之义，志其小者，可见一斑。
此集中散集了唐先生近年写的一些史论杂感，读来大都直言不阿，秉守
史家之风格笔法，颇承一点陈吴二先生之风骨。惟在《以史为鉴说甲申》一
文中，有这么一句话：“毛泽东及中国共产党历来极端重视知识分子，注意
知识分子政策”中之“历来”二字，现出其之违心之意；再加“极端重视”
，则更有失其史家铮骨，实在有负二位先生之教诲。
毛之一生，重视知识分子是有的，犹在解放前，更是为人称道。天下知
识分子归心大半，即为一证。然而解放后，尤其是五十年代之引蛇出洞及继
之之文革，对知识分子之贬弃摧残，可谓史实昭彰。他自身晚年亦有如“知
识分子是臭老九”之类之言论，足见其对知识分子鄙弃之意。知识分子政策
一直到邓公上台后，才算渐渐有所落实，然而譬如知识分子、尤其是教师地
位和待遇问题，至今未见提高到应有之地步。说当局曾极端“重农”、“重
兵”、“重商”，也就罢了，而“历来极端重视知识分子”，却不知从何讲
起？
建国五十年，毛公邓公等之功绩自有之，不容抹煞。失误亦有之，亦不
容销毁。此等一一，史家都应该秉持事实如实记载评议，如何能因一己之恩
怨得失，而或全力诬蔑诋毁之，或曲辞谀调阿奉之？
唐先生一边对陈、吴二先生极表敬佩移心之意，书中更以首篇《卓荤孤
怀身殉道》、次篇《孤怀卓荤殉道真》分献给陈、吴二先生，以志其之“独
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意志、其之以身殉道之磅礴正气凛然大义；然而
一及自身，却竟以此等曲笔阿世，难道他竟忘记了二先生晚年之境遇了么？
在文中他对陈先生弟子汪【竹上钱下】、金应熙晚年由于受极“左”思潮影
响而与先生决裂、背叛师门而颇表不满；而自己竟然以此等文字送给二先生
，自己岂不亦有负师门，岂不也要让二先生在天之灵气煞？
在《张之洞巧宦热中》一文中，唐先生论及张南皮著《劝学篇》以逢迎
西后以求自全评道：“呜呼，‘自全’毁了多少知识分子、学者，也毁了士
大夫如张之洞”。而今唐先生若秉烛自照，不知又该如何自处？陈吴二先生
之弟子尚且如此，史家真义于今之不传，不亦明乎！
3/04/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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