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颉刚先生编订之“崔东壁遗书”，收其考信录三十六卷，并序传引得
俟文等，颇可一读。东壁之论，多有独到的见解。崔述一生并未受打压，竟
百年不闻。而其后之皮锡瑞等都能名著于世，良可叹惜。不过不管怎样，崔
述殒后，自道光至民国初之百年间，刊本举凡有六：曰定州王氏畿辅书本、
光绪初年聚珍版本、日本史学会本、上海古书流通处石印本、上海群学社铅
印本、北平文化社铅印本。则崔述之书被后世史学家所读，当不是什么奇怪
的事情。只是即闻于史家，不称于世人，或是事实。顾颉刚称“日本那珂先
生点印此书之前曾作考信录解题，载于史学杂志。承于式玉女士译以赐登，
不胜铭感”（序目），昨日所翻书之著者美汉学家据此即以为顾是通过日汉
学家之文章介绍而再认识了崔，则未免有些武断。
崔述，字武承，号东壁，直隶大名人。乾隆二十七年生，嘉庆二十一年
卒，一生凡七十七年。曾知县福建罗源，后以病乞归，家居著书十载，撰考
信录三十六卷。述之著书，盖“述其先君之志”也。其著书也，“不以传注
杂于经，不以诸子百家杂于经传；久之而始觉传注所言有不尽合于经者，百
家所记往往有与经相悖者”。。。于是“历考其事，集而编之；以经为主，
传注之与经合者则著之，不合者则辨之，而异端小说不经之言咸辟其谬而删
削之，题之曰考信录”（考信录自序）。此书耗费其一生之精力，所谓“一
生之学问略尽于此”也。
崔述对学问精研之苛谨，是十分突出的。其在著述期间，精明辨析，自
不待讲。即便书板刻成后，仍然删削再辨。陈履和（其授书弟子）云：“是
书（考信录）刻既成，使人呈于先生，先生不许也。答以‘三正帝祀两考差
可自信，余二种尚可多应更定者。近日胸中别有一部上古考信录矣”；又其
与陈介存第一札有云：“虽素好考核，然常不敢自信。今岁所写，明岁辄复
窜易。补上古及洙泗量考信录近已多所更定。乃吾介存竟以旧本付梓，令人
骇绝！是彰吾过于天下耳，岂爰爱我乎！”其自律如此。
顾颉刚先生从民国十年开始标定考信录，积十四、五年之力而成，可谓
费心沥血。诚如胡（适之）序所云：“我深信中国新史学应该从崔述做起，
他的考信录作为我们的出发点，然后逐渐谋更向上的进步。。。我们读他的
书，自然能渐渐相信他所疑的都是该疑的，他认为伪书的都是不可深信的史
料，这是中国新史学的最低限度的出发点”，显见崔述对五四以后之新史学
派，包括胡适顾颉刚等之影响之巨。顾因崔述而终于为自己的疑古史观奠定
根基，而同时代的另一位风云人物，钱玄同，更因读其书而更名（玄同取“
疑古玄同”之意）。三十年代前后疑古学大张，与崔述应有直接的关系。
然而保守儒家的钱穆先生对此则颇有微辞。他以为对古史，“疑，可也
；信，可也；考而辨之，无不可也。要之治古史不能不通儒术，不能不知经
义，不能不牵连而及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概因“中国二千年来之人
才几于皆儒教之人才，故二千年来之历史亦不啻儒术之历史，二千年来之文
化亦不啻儒术之文化也”。“崔氏之于古史，有信之太深者，亦有疑之太勇
者”，而于顾而言，则“曰怀疑，曰辨伪，曰考信，此顾君之深有取于崔书
者也；曰儒术，曰六经，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此顾君之未必有取于崔
书者也”，“则固顾君之所不能不大异于崔书者也”（钱序）；此可谓一言
中的。崔述之疑古，乃为“明道经世之学”（考信录自序），根本的还是为
了纯正捍卫圣人之说；而顾颉刚氏则是“疑乎尊经者之为见，蔑乎尧舜禹汤
文武周公孔孟之为统而辨之者也”，是要譬如把禹考证成一条虫，借此告以
圣人之言不可信，古书不如不读，就如吴稚辉所说，要读也要先把古书扔茅
坑里浸泡三载再来读。而最终之目的，不过是承继五四时所高举的打倒孔家
店之旗帜者也。崔述与顾颉刚，其所疑之古也同，其所以疑古也异，而其疑
古之后果，则更是大相径庭者也。顾颉刚不过是为要打孔孟之鬼，而立崔述
为钟馗，竟不顾崔原是因“群言淆乱千百祀而慨然起”（杨道生序），要还
圣人之道于本原的。如此，则地下若逢崔东壁，不知顾君当何之了。
古固当辨，然而辨古之目的，不必就是要全面非古，以为古必不可信、
禹亦只是一条虫，而孔孟之学须尽于此，如此则历史则被全盘割断，对其之
了解仍然近于无有。此胡顾钱诸君治学之弊也。陈寅恪先生《冯友兰中国哲
学史上册审查报告》曰：“。。。以中国近日之考据学，已足辨别古籍之真
伪。然真伪者，不过相对问题，而最要在能审定伪材料之时代及作者，而利
用之。盖伪材料亦有时与真材料同一可贵。如某种伪材料，若经认为其所依
托之时代及作者之真产物，固不可也。但能考出其作伪时代及作者，即据以
说明此时代及作者之思想，则变为一真材料矣。中国古代史之材料，如儒家
及诸子等经典，皆非一时代一作者之产物。昔人笼统认为一人一时之作，其
误固不俟论。今人能知其非一人一时之所作，而不知以纵贯之眼光，视为一
种学术之丛书，或一宗传灯之语录，而断断致辩于其横切方面。此亦缺乏史
学之通识所致”。陈公此论，概亦为胡适顾颉刚钱玄同氏之所谓全面疑古之
新史学派所为发也。
10/22/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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