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试论马嘎尔尼访华之礼节争端（上）
中外交通史上之一件大事，则乾隆时英使马嘎尔尼之访华也。历来关于
中英此次交通失败原因之解说，无不依照英使返国后之述并其后英方之指摘
，而归因于乾隆及大清之闭关自守与中央帝国之盲目自大。然其之指控，终
有一面之辞之嫌也。再加十八、十九世纪正是英人倚靠工业革命之力量，向
世界各处大肆扩张掠夺之时，口碑极差，以至于法阿兰·佩雷菲特在其名著
《停滞的帝国》中，反多赖马嘎尔尼之见习侍童、其时只有十一岁之使团副
使之子斯当东之日记手稿，以纠正使团成员所撰文件书籍之故意遮掩之事实
（斯当东后来成为向华发动鸦片战争之强硬分子）。近世以来，清宫秘档陆
续揭密，如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故宫博物院文献馆出版之清代《掌故丛编》所
收九十余件奏折等；而近年则更有国家第一档案棺与法国合作，于1996年整
理出版了《英使马葛尔尼访华档案史料汇编》一书（以下简称《汇编》），
首次整理出版了清乾隆时有关马嘎尔尼访华之有关奏折批稿，包括清内阁档
案（含敕谕、外交专案、起居注、移会、实录、圣训等）、军机处档案（含
上谕档、录副奏折、随手档等）、宫中档案（含朱批奏折、廷寄、谕旨汇奏
等）、内务府档案（奏案、月折档、活计档等）、外务部档案及其他文件共
七百余件，多为首次披露，内容翔实之至，使人们对全面了解此次事件之来
龙去脉，有了充足可靠之资料基础。由于此事更被多方人等引为帝国侵略有
理论作辩护的主要理由之一，在中外关系史上实干系重大，故本文特据此《
汇编》及有关史料对马嘎尔尼访华事件作一概述。关于马嘎尔尼访华之细节
经过已多有书籍介绍，不再赘述。此文只叙及其中关键之一个细节，即马嘎
尔尼与清廷之礼节之争、及由此而更引发之主权之争。本文亦只叙材料，实
未有所发也。
国有国体，立一国则更有立国之礼。中国更向是礼仪之邦。孔子所谓“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论语·为政》），以为“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
而无礼则绞”（《论语·泰伯》）。故在儒家看来，礼既关乎一国之尊严，
亦关乎立身之本，故不可等闲视之。譬如今日之迎接国宾、元首往来，都有
详细规定。若于国礼上有所丧失，而成四方之笑柄，则小国尚难容忍，而况
大国乎？中华之帝国时代，礼已为三礼尤在周礼所详尽规定。数千年来，御
国以礼莫不彼出。汉高开国之初，采叔孙通之议，制礼以御群臣，而有“今
乃知帝者之尊也”之叹。帝国时代礼之开端，实出乎此也。
《清史稿·礼志一》：“自虞廷修五礼，兵休刑措。天秩虽简，鸿仪实
容。沿及汉、唐，讫乎有明，救敝兴雅，咸依为的。煌煌乎，上下隆杀以节
之，吉凶哀乐以文之，庄恭诚敬以赞之。纵其间淳浇世殊，要莫不弘亮天功
，雕刻人理，随时以树之范。故群甿蒸蒸，必以得此而后足于凭依，洵品汇
之玑衡也。斟之酌之，损之益之，修明而讲贯之，安见不可与三代同风！”
至清代，则礼制更极尽详备，乃有吉礼、嘉礼、军礼、宾礼、凶礼等五
礼之说。
一曰吉礼。“凡国家诸祀，皆属于太常、光禄、鸿胪三寺，而综于礼部
。惟堂子元日谒拜，立杆致祭，与内廷诸祀，并内务府司之。”（《清史稿
·志·吉礼》）。
二曰嘉礼。“属于天子者，曰朝会、燕飨、册命、经筵诸典。行于庶人
者，曰乡饮酒礼。而婚嫁之礼，则上与下同也。周官“以嘉礼亲万民”，体
国经野，罔不繇此。兹举其大者，附以仪之同者，著于篇。”（《清史稿·
志·嘉礼》）。
三曰军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周官制六军，司九伐，权属司马。
而大军旅、大田役，其礼则宗伯掌之。是因治兵、振旅、茇舍、大阅之教，
而寓蒐、苗、狝、狩之仪，以为社、礿、祊、烝之祭。如是，则讲武为有名
，而杀兽为有礼。”（《清史稿·志·军礼》）。
四曰宾礼。“清初籓服有二类，分隶理籓院、主客司。隶院者，蒙古喀
尔喀，西藏、青海、廓尔喀是也；隶司者，曰朝鲜，曰越南，曰南掌，曰缅
甸，曰苏禄，曰荷兰，曰暹罗，曰琉球。亲疏略判，于礼同为属也。西洋诸
国，始亦属于籓部，逮咸、同以降，欧风亚雨，咄咄逼人，觐聘往来，缔结
齐等，而于礼则又为敌。夫诗歌‘有客’，传载‘交邻’，无论属国、与国
，要之，来者皆宾也。我为主人，凡所以将事，皆宾礼也。兹编分著其仪节
，而王公百官相见礼与士庶相见礼，亦附识焉。”（《清史稿·志·宾礼》
）。
五曰凶礼。“三年之丧，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无贵贱一也。有清孝治光
昭，上自帝后丧仪，下逮士庶丧制，称情立文，详载会典与通礼。兹依次类
编，累朝损益，皎然若鉴焉。”（《清史稿·志·兄礼》）。
英使马嘎尔尼之访，则清廷自以宾礼待之。帝国时代，自诩中原乃天下
之中心，四周乃蛮夷戎狄也。则这种外交，并不被认为是一种平等的交往。
《清史稿·交聘年表》：“清有中夏，沿元、明制，视海内外莫与为对
。凡俄、英之来聘者，国非一，而遣使驻，史皆书曰‘来贡’。洎道光庚子
订约，始与敌体相等。咸丰庚申之役，肇京，未允实行者，亦一大端。自是
而后，有约各国率遣使驻京。”
英使之接待等，在乾隆时，仍归属理藩院。然因乾隆对英使到访拜寿十
分重视，故马嘎尔尼之访华及接待，自始至终都有实都在他本人直接掌控之
下。
乾隆五十七（1792年）年十月二十日，乾隆接两广总督郭世勋之奏折，
奏曰接英人波郎亚里免质之百灵禀文二纸，称英国国王“因前年大皇帝八旬
万寿未及叩祝，今遣使臣马嘎尔尼进贡，由天津赴京，恳请先为”（《汇编
·宫中档案》，279页）。乾隆阅后，即以“廷寄”下谕旨曰：
“郭世勋等奏称据洋商蔡世文等禀有英吉利夷人波朗亚免质臣等来广，
禀称该国王因前年大皇帝八旬万寿，未及叩祝，今谴使臣马嘎尔尼进贡，由
海道至天津赴京等语，并译出原禀进呈，阅其情词极为恭顺恳挚，自应准其
所请，以遂其航海向化之诚，即在天津进口赴京。但海洋风帆无定，或于浙
闽江苏山东等处近海口岸收泊，亦未可知。该督抚等如遇该国贡船到口，即
将该贡使及贡物等项派委要员迅速护送进京，毋得稍有迟误”（《汇编·宫
中档案》，280页）。
五十八年正月，乾隆又下谕旨曰：
“思乾隆十八年西洋博尔都噶尔国遣使进贡系由广东澳门收泊，其时两
广总督阿里衮曾于海岸处所调派员弁带领兵丁摆齐队伍旗帜甲仗等项皆一体
鲜明，以昭严肃。此次英吉利国贡船进口泊岸时，自应仿照办理。此等外夷
输诚慕化航海而来，岂转虞有他意，但天朝体制观瞻所系，不可不整肃威严
，俾外夷知所敬畏。现在海疆宁靖，各该督抚皆未免意存玩忽。近海一带，
营伍可想而知。
著传谕各该督抚等，如遇该国贡船进口时，务先期派委大员多带员弁兵
丁，列营站队，务须旗帜鲜明，甲仗精淬，并将该国使臣及随从人数并贡件
行李等项，逐一稽查，以肃观瞻，而昭提制。外省习气，非废弛因循，即张
大其事，甚或存畏事之见，最为陋习。此次承谕办理，务须经理得宜，固不
可意存苟简，草率从事，亦不可迹涉张皇，方为妥善也”（《汇编·宫中档
案》，285页）。
二月，又下谕旨曰：
“该国使臣贡船到口时，总须不动声色，密加查察防范，以肃观瞻，而
昭体制，固不可意存玩忽，亦不可张大其事。务须经理得宜，无过不及，方
为妥善”（《汇编·宫中档案》，295页）。
由此足可见乾隆对马嘎尔尼来贡之重视。
乾隆末叶，已值帝国之衰。盛世之名，其实难符。西洋之咄咄逼人之势
，更已早在雍正时，即颇露现。禁鸦片之令早在雍正时即已发而未能尽止。
至此时，英国遣使马嘎尔尼来，虽号称是来进贡祝寿，却恐也来者不善。乾
隆其时虽已年逾八旬，此点还是心知肚明，故要属下“不动声色，密加查察
防范，以肃观瞻”。同时，又要他们在交通马嘎尔尼时，“经理得宜，无过
不及”，不卑不亢，不失礼节，亦不存恐惧，以彰现大国之风范和皇帝“绥
远怀柔之至意”。
乾隆之虑，并非空穴来风。马嘎尔尼在在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除其
所呈之英国国王向乾隆皇帝祝寿之表文（为索得超所译）中请求派使驻京外
，后更还以英王之名义提及七点要求，其中包括：允许英国商人在舟山或宁
波港、及天津经商；英国商人可在舟山附近拥有一个小岛或一小块空地，以
保存他们未能卖掉的商品；允许英国商人在广州附近拥有一块同样性质、用
于同一目的的地方，或至少被允许在需要时可长年住在广州，同时应有骑马
、从事他们喜爱的体育运动和运动的自由；对航行在广州和澳门之间或在珠
江上航行的英国商人不必征收任何关税或捐税；对英国商品或船只不征收任
何关税或捐税，除非皇帝签署的文件有所规定，这时应给英国商人副本，让
他们明确知道他们必须支付什么税项，以避免向他们征收得过多；此外，更
还要求允许英国人在华自由传教（秦经国：“从清宫档案看英使马嘎尔尼访
华历史事实”，《汇编》，79页）。
在马嘎尔尼所提之要求中，诸如要自主之地、对税收提出要求和要求自
由传教等等，都直接涉及到中国的主权。这在今天尚且构成对一个主权国家
之胁迫，在那时，满清还沉浸在天朝上国之美梦中，乾隆自然就更无法接受
。因此乾隆以为英国的要求“皆系更张定制，不便准行”，而有了给英国国
王的那段“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籍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特因天
朝所产茶叶、磁器、丝斤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需之物，是以加恩体恤，在澳
门开设洋行，俾得日用有资，并沾余润。今尔国使臣于定例之外，多有陈乞
，大乖仰体天朝加惠远人抚育四夷之道。且天朝统驭万国，一视同仁，即在
广东贸易者，亦不仅英吉利一国，若俱纷纷效尤，以难行之事，妄行干渎，
岂能曲徇所请”的著名回复（《汇编·上谕档》，165页），也就不难理解
了。此个态度更被嘉庆、道光所照例沿用，五十年后林则徐给英国女王的那
封信函之腔调，与此亦几乎如出一辙。直到满清统治者的脑袋被西洋人的铜
枪铁炮砸肿了一个大大的包之后，才算从天朝上国的中央帝国之梦中猛醒过
来。然而若查此个说法之始源发，则乾隆之论固然也是满清统治者闭关自守
夜郎自大心态之一个自然结果，却与英国人之来者非善，亦不无干系。
此种中英之间政治上的根本分歧，从一开始即刻隐藏，只是英使开始故
作恭顺，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直到北京后才渐渐地显露出来，并终于酿成
双方之间的直接冲突。而这种冲突，主要的却是通过双方在对英使所当遵守
之礼节上所坚持之不同态度，而表现出来。
ＣＧ（12月11日凌晨，草稿待校）
12/1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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