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随笔

◇ 千年之梦

             千年之梦

               ---历史、现实与未来之间
 

  

  转瞬之间,又到了一年之末。

  即将到来的一年,是否是传闻中的真正的新千年之开始,对我们来说已
并不重要。记忆这样的新年,原本就是一路行进在基督的注目之下。在西人
数百年的掺杂了暴力善意恫吓怜悯与欺诈的各色各样的关怀之下,基督的悲
悯世人之目光是否已远及东土,东方那曾被上帝所遗弃的劣等子民是否已以
百余年来所遭罹的无数苦痛作抵偿来赎完据说是生来就有的罪孽,那或于我
们才有切身之体认:但在这一刻,似乎连这样的思虑,断也可暂时搁置一边
的吧。

  然而立于新旧之交的门槛上,过往的岁月便无可阻遏的要分外鲜明地浮
现出来。未来唯相对于现在才有意义,而我们此刻所立足之点,原本也曾为
过去的先辈所期待。历史既是无数的空间切片在时间上的展开,则一旦摆脱
下系在身上的即时之套索再来看它,过去与现在、现在与将来、乃至于过去
与将来之间的界限,原也并非那么的泾渭分明。朝前看虽是一如作梦、而无
法产生脚跟落在坚实的土地上之感觉,回眸于旧来的路,却总还能依稀看到
两行渐渐远去而终于消逝于时间的迷雾中的足迹:我们曾从那里蹒跚走来,
走到此刻的足底下;我们的脚步并未停息,还将由此而走向未来那同样布满
迷雾、但却是见不到任何足迹的地方。未来既如梦境而无可探测,但有一点
却是可以预料的:我们将仍然还要继续着步履蹒跚。

  然而究竟以怎样的姿势走、走的好看不好看,又何必去在意呢?重要的
是:我们在走,在朝前走,在一步一步地走,而且每一步都是踏在坚实的地
板上。只要能如此,我们总必能走出迷雾。因为在上个千年,最迟自一千二
百五十年前高仙芝在帕米尔西塔拉那满身疮疤踉跄而还之时起,我们不就是
这么一路走过来了的么?

  然而没有人愿意总在一瘸一拐地走路。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我们这
个民族失去了曾有的矫健行进的身姿,无论如何都值得我们去深思。我们要
思考它,是因为我们早已厌倦了那种难看的行进姿势;我们思考它,更是为
了我们的子孙,将不再从我们这里,将它继承。

  若说高仙芝率领数万骑兵越过天山是中华民族最后一次向外寇挥动拳头
,此后的一千多年里,东方帝国的广袤邦野上,再难见到诸如蒙恬、霍去病
、李靖那般在强虏面前指挥若定东平西征南伐北讨的英姿,似总难于让人置
信。终竟在距其近七百年之后,仍有郑和率近百艘巨船数万之众、浩浩荡荡
七下西洋,所行之地更远至非洲东海岸,比高仙芝骑兵所至更要远上数千余
里。然而这,也将是东方帝国在即将沉睡之前最后一次睁开双眼。远道而来
的荷兰人带回去的是从东方掠夺去的金玉珠宝,那些将要让西方的商人政客
们跃跃欲试,亢奋上几个世纪;这些财富更将被用来装饰他们的花园、修理
他们的剧院、镶嵌他们的冠带、粉饰他们的高雅;而郑和那几十上百艘宽敞
舒适的船舱里千里迢迢运载回来的,只是五六只鸵鸟、三四匹斑马和一两头
长颈鹿。这些被用来昭示吉祥的洋宠物们,还未到达天朝胜土就已因难于经
受长途颠簸、而渐渐萎靡不振毛发谢光奄奄一息,只待到被充满夸张化的好
奇和自负的上国之君看上最后一眼,就算完成了它们的使命:那也将意味着
郑和及其随从们不辞辛劳万里奔波所肩负的至高无上的重大使命的彻底完结

  就在此时,在北方那条经历了千余年风雨侵袭和马蹄践踏的破烂不堪的
漫长旧城垣,在寒风中又渐渐突兀而出。大明天子朝蒙古骑兵疲惫而装腔作
势地伸了伸小手指头,就将北方大门缓缓关上。等这门再次打开之时,年轻
气盛而死不瞑目的崇祯皇帝的冰凉的躯壳,早已在煤山晚照之凄凉余晖中,
孤独地随风摇荡了多个时辰。

  在过去的一千年中,古老帝国所遭遇的大规模侵略举凡三次:两次亡国
,一次濒临绝境;至于小规模的侵扰,和诸如近代列强的瓜分掠夺,更无以
数计,不说也罢。如果说兼容并蓄以外来势力和文化、怀柔远人,乃是本民
族之特长,但若为此个兼蓄怀柔而必要付出诸如充当蒙元百年下等贱人、吞
咽下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三百年脑后拖长辫的苦难和凄凉、经历过一百年条约
世纪之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耻辱时代、梦魇于南京大屠杀之后的末日般死寂
等等等等之代价,乃至于直至今日,贵人们一边既要不得不时时惊惧于强盗
“误射”的铁弹而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一边却还要友邦亲善话不离口,便连
将被强人践踏而倾斜的死难先辈的残碑扶正,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这样的兼
蓄怀柔的代价,是不是实在太大了些呢?

  林则徐眼里喷射出的燃烧的怒火,既烧不光滚滚而来的箱箱鸦片;耆英
脸上堆出的低卑的媚笑,却终也阻止不了英法铁舰的隆隆开进。三十年之自
强不息既不能解去裹脚布,自摆脱不了折戟沉沙之宿命;而铿锵声中六君子
之人头落地,和随后满清遗贵之改弦更张却一如闹剧成败草草,更也昭示着
在积弊经久之时,任何变法若行速势急、必将难免导致夭折乃至剧烈反弹开
倒车的恶果;而变法若不能及于根本,终也只是隔靴搔痒。同时,相较于日
本明治维新之自下而上再辅之于上层不断主动配合作出灵活应对决不作茧自
缚之变革,及其竟能以短短三十年之功、由极端闭关自守积病落后之小国一
跃而成为一拳揍趴下庞大的沙俄帝国、而能跻身列强与欧美平起平坐分庭抗
礼这一事实,则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过去之百年摸索中,虽上层变革犹如走马
换将城头大王旗一日一色、下层动荡乃至革命亦不可谓不庞大不彻底不惨烈
不深远,然而上下层变革却多是相互脱节各行其道,事倍功半。

  然而这并不等于说过去一百多年来,我们就一无是处原地徘徊。明代海
禁既不能全然禁止东南沿海华夏子孙突破层层封锁远渡重洋贸易经商,迄至
满清末叶,海外华侨在世界各地所呈现出的日渐强大的自信和力量,更也昭
示着中华民族原本并非只是一个甘于封闭盲目自大之民族。自强运动与戊戌
变法虽以失败告终,它们仍然是长期沉迷于中央帝国幻梦中的中国在被动面
对西方压迫之下主动作出的一次应激反应,并提供来者以任何只及皮毛不及
根本的变革都已不肤时用之有益教训;这期间,满清外交官们之灵活应对,
他们的在最不利之处境下仍能设法获得尽可能有利之效果的种种表现,更也
曾给挟枪舰自重气势逼人的洋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都足可以说明
,固守了数千年的陈腐教条既可以变更,夜郎自大之病亦并非不可治愈;至
少对于任何务实的民族而言,他们都能知道怎样在艰难的条件下,通过灵活
聪敏而决不呆滞愚笨的反应,来最大程度地维护本民族的利益。

  此后的一百年,中华民族虽然更也曾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她却能渐渐从
慌乱无措中平稳下来,她行进的步伐也越发显得稳固而坚实。上个百年,中
国的变革虽因上下层的严重脱节而引发了过多而不必要的革命性动荡与变革
、以致无法实现如日本曾经历过的那般从旧秩序到新体制的平稳过渡。但中
华之舰仍在滚滚硝烟中,缓缓前进。孙中山先生及其革命党人至少从形式上
彻底埋葬了旧的帝国之腐朽躯壳,为更彻底而符合新时代要求的上层变革创
造了条件。同时,旧帝国的轰然倒地,亦为将广大底层百姓从枷锁中解放出
来提供了可能,他们将构成实现近代化所必要进行的大规模底层革命所倚赖
的主要力量。蒋介石先生及其革命党人纵横捭阖、基本实现了中国之统一,
结束了源于曾国藩兴湘军以来就有的军阀割据之困扰、从而制止了中国在二
十年代之又一个五代纷争悲惨局面的出现之可能。其所建立的中央集权之国
民政府,虽仍遗留有旧时代之专制遗迹,却亦已融入了近代政府所具有的诸
多特征,从而以一种新的政党独裁之政权形势,取代了旧的王朝制度。然而
,这种变革终只局限在上层组织上。国民党政权亦只掌握了城市之控制权,
而在广泛的农村,却并无改观。虽然在此一时期,亦有诸如梁淑溟、叶文津
等所倡导的群众改造运动的尝试,以实践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所提出的
民众改造的阶段性目标,但终于由于包括军阀纷争、外敌入侵以及蒋介石及
其国民党人的视界、目的和策略性错误等各种主客观原因,而宣告失败。因
此,国民革命时期的实践之贡献,可以说主要在上层结构上,对传统陈腐结
构进行了相当之变革。而在底层社会,则贡献甚微。

  然而,这种脱离了底层社会的上层变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其失败的命
运。近代化变革要想成功,首先必须具备深厚而广泛之底层基础。这个任务
,则还有待毛泽东先生及其革命党人来完成。解放前后之大规模而彻底的土
地改革、农村改造、思想改造等等之轰轰烈烈的运动,既只有以毛泽东先生
的富有想象力之诗人气质、非凡魄力和无畏之勇气才能完成,在其中亦给诸
多卷入其中的知识分子和普通百姓带来了各样酸甜苦辣甚至苦难。然而若以
我们今天后视的眼光来看,则对于已经历了数千年自然经济状态之农村社会
来说,历来之改朝换代既都无不以简单更换了帝王家室以草草收场,而留下
庞大的底层组织安然不变甚至从未曾真正触动,这亦昭示了这样一个事实:
即中国农业社会之所以数千年而稳固不变,根本乃是因为底层社会组织之惯
性顽固;历来的改朝换代,不过是变换了寄生于这一庞大躯体之上的畸形脑
壳而已。只要不对这一底层组织结构进行革命性的天翻地覆之变革,中国就
决无法走出帝国轮回这样的怪圈。

  尽管在毛泽东先生晚年,他自身也陷入了历史的幻镜中不能自拔,并因
此才有了如文化大革命的民族不幸滋生之可能。然而,他给后人留下的最大
遗产,正在于在他领导下,中共党人对中国社会之底层组织形式和观念所完
成的天翻地覆的改造。这一底层社会组织的根本改造,才使邓小平先生从经
济上对农村进行的大规模变革,成为可能。过去的二十年经济变革,也恰恰
是在完成毛泽东等未能完成之对中国底层农村社会的经济改造。我们当然不
能期望数千年稳固不变之底层社会的组织和经济之改造,能在短短数十年内
彻底完成。但应该看到,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这种底层改造基本达到了较
好之目标。也正是立足于此,在今天提出加入关贸组织、一改过去数百年来
被动掠夺和压迫之不利处境、主动出击走向世界,才有了较为坚实的底层组
织和经济基础。应该说,这也是要完成中国之近代化现代化的历史必然和必
要步骤,同时也是对过去五十年乃至上百年来无数前贤不懈探索所获得之成
果的总的考验。

  然而,我们有必要看到,迄至今日,我们仍然未能全然摆脱过去一百多
年来曾困扰无数变革者的另一个磨幻怪圈。我们的变革,仍然存在着上层与
下层严重脱节之状况。从满清末叶到蒋介石先生的实践,固然证明了任何不
触及底层的单纯的上层革命、必终难免于失败的命运;但当底层社会之结构
已经作了革命性变革之后,上层结构也必须灵活应对、作出合乎时宜的必要
调整。明治维新之所以能顺利成功,这应该说是关键的原因。在双腿已大踏
步地迈向前进的今天,若脑袋却仍执拗地向后仰去,而迟滞于前者,则经久
不但会引发脖子扭伤,更终还可能因无法看清前行的道路而轻易就被脚底下
的石头拌倒。这,可以说是今天我们所面临而亟待解决的最主要任务之一。

  

  无论如何,高仙芝在帕米尔高原上收缩回来从此再未伸展出去的拳头,
现在是到了该再打出去的时候了!这种出击,当然决不是军事上的侵略、经
济上资源上的掠夺。那些违反了人性之丑恶之举,理应接受热爱和平的所有
善良人民的坚决反对和诅咒。但我们应该从千年沉睡中觉醒起来、勇敢而自
信地走出去,走到世界中去,主动地参与到与其他国家和民族之公平竞争中
去!

  我们无意从斯宾格勒的西方没落的哀鸣中,分享到一点幸灾乐祸的冷酷
窃喜,因为未来的世界,必将是和谐共存的世界,必将是各民族共同繁荣共
同发展的世界;到那时,和平必将代替了厮杀,友谊必将代替了仇恨。然而
在我们民族我们国家还仍十分落后于时代之时,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对斯宾
格勒的千年轮回,抱有期待:这不仅只是因为东方帝国的渐渐沉沦、即便是
从不屈的陆秀夫背负幼帝投崖自沉算起业已近千年,更也是因为我们不能让
已作了几千年的梦,在我们手里破灭;我们更也不能让我们的后人们,如吉
普赛人那样拖着疲倦而凄凉的身影、四处流浪寄人篱下,双眼迷茫总在寻找
,却永远也找不到可以遮避风雨侵袭的归宿、永远也回不到那越来越远去了
的记忆里的故乡。

  在此新来旧去之时,且让我们许下一个愿,一个祝福我们的千年之梦必
将实现的心灵之愿。

  

  ChineseGhost(草)

  12-29-2000
 
 
 

12/29/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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