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G按:以下为关于陈寅恪先生之在网上和人之交流,保持原 样,不敢再多作整理】 送交者: CG 于 August 28, 2000 18:26:25: CG 按:此篇只凭记忆,或有错误,只是对先生粗浅之介绍文字。 --- 陈寅恪先生 寅恪先生出生在十九世纪末,到文革时六十年代末去世,一生 凡七十九年。早期曾东渡日本求学(190X年),后又转到欧美, 在德、法、美等国留学,总计在海外时间逾十几年。在美哈佛 时,曾被同在彼处的吴宓诸君视为其时中国之最大的读书种子。 其时多数人之留学都趋于务实,一如今日,专捡使用有前途之 专业。而先生独以治学求知为乐(国史,敦煌史学及治史所必 须之各种语言工具,等等),而不恋学位,至使其虽在外留学 多年,却一无文凭。这期间,先生掌握了近二十门语言,包括 一些已死之语言(他似被公认乃掌握外语最多之学者;另一民 国怪杰辜鸿鸣不过十一门左右外语,比他还少很多)。这些对 他以后之治史,都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其在海外治学之时, 名声已起。有日一著名汉学家(鸠山什么的好象)遇一敦煌学 问题久不得其解,信书另一著名汉学家。其人答曰:此寅恪能 解。日人乃书寄德国,旬月即得到寅恪之答复。 二零年代,清华创立国学院,梁任公启超先生力荐之。时先生 尚在欧洲。其时之清华校长曹某(?)问其有否洋博士文凭? 任公曰无;问可有著作文章名世?任公又曰无。校长面有难色。 任公作色道:陈寅恪志在学术,不恋文凭,其人连洋汉学家都 尊敬有再。若讲著书立说,某倒算得上著作等身了,然而我那 些文字,尚不及寅恪薄薄数纸--此自然乃任公自谦之说,然 亦可看出寅恪之声名。寅恪乃正式成为清华国学院之四大教授 之一(另为梁任公、王国维和赵元任)。任公之荐寅恪,成为 史学之一段佳话。时寅恪先生尚在而立之年。 此段时期,四大教授在清华联袂上演,乃清华之最为顶盛之时 期,培养了几多极为出色之人才。越数年(二十年代末),梁 任公王国维先后谢世(梁病死,年五十八(?);王自沉,年 五十),清华国学院乃渐渐凋萎,从此不再重现往日雄光,至 今则更是相去十万八千里了。 寅恪先生在国学院教学时,备案极为认真,讲课则以蓝布包裹 讲义。讲课则多种语言并用,观点独到,常讲常新,挥洒自如, 然其课颇难懂。时听其课有不少科系之教授,其时便有教授中 的教授之美誉。而陈寅恪先生后来业以事实证明此誉之不虚。 CG 送交者: 蛮人 于 August 28, 2000 05:11:41: 关于陈寅恪先生为何要写柳如是别传并对钱牧斋似颇多好 感,读过不少文章试图探讨这个问题的,但提出的解释总 不能让人满意。移情以往是肯定有的,而陈在其中寄托一 种家国情思、弘扬一种民族精神,也是见诸于他自己的文 字中的。他对钱之才华是十分佩服的,但对其之节义,则 大概有多微辞。不过,柳如是别传的主角是柳而不是钱。 反正这个我也无法说出具体。 陈之一生的境遇,可以说极为不幸。中国文化沦于王国维 (自沉),丧于陈(失明膑足),我总以为瞑暝中有天意 在。他的诗之难读,历来公认。其原因一当然是因为他的 学问实在太大(尤其是历史),而乃因其总陷身于非驴非 马之地。有些人总是以读不懂而以为诗就不好,以诗之简 易来论诗之好坏,而不管作者之背景原因由来,如此解诗, 实在是自己懒散或者根本就不通诗之表现。 送交者: 蛮人 于 August 28, 2000 05:40:26: 陈寅恪此人,极为复杂。 他是那个新老激烈交战时代的一个典型:其之行为和思想, 都同时包含了最为前卫和最为落伍之矛盾的双方。所谓前卫, 即陈寅恪一生坚持奉行自由思想、独立精神,无论面对哪样 的困境,决不动摇。今人只说顾准,却不知顾准之境遇其时 大多数人都遇到,而陈寅恪却是一失明膑足之躯,独独顶住 以老毛为后台以郭沫若等亲为先锋之极为猛烈的进攻(郭曾 亲往岭南探视之,回去后说,我们这么多人,至少可以在资 料占有上,超过陈寅恪。郭是何等狂傲之人,而且也算是 十分出色的历史学家,比照陈寅恪失明膑足,不可知乎?)。 陈寅恪是所谓的资产阶级学者的代表,代表的是没落的资产 阶级旧史学;而郭棋手则是社会主义新史学之代表。那边到 了最后,实际上只有陈一个人在那里苦撑,而这边呢?几乎 是举国疯狂。先生所以如此,诚如当初他在对接受中古所所 长提条件说决不改宗马克思主义一般,如果把这仅仅理解为 顽固保守,那岂不是大大的扯淡么?诚如他在给观堂所写之 祭文中所说的:此乃为维护中国文化传统(实际上应是他从 西方接受来的)中所固有的一种精神:即自由思想,独立精 神。这恰恰是学者所该具有的最基本的学术品质!我们今天 来看我们的学术界,有几个人敢说,作到了这一点呢?即便 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比较宽松的时代,可大家不还都是明哲保 身么? 当然,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些人因为不如陈寅恪在海内外之 享受有极为崇高的威望,所以影响不如其之深之巨罢了。譬 如我知道原来大概是北大有个专研明史(?)的大家,叫什 么名字已经忘记了,是个很。在六四之后,他再不发一言, 直至终死。然而,他却仍然是每会必到的。 CG 送交者: 蛮人 于 August 28, 2000 05:53:14: 家国不幸这时,保身也易,奉受独立之精神也难。 每到了颠沛流离之时代,最大之不幸者莫过于这些无法自保 而又顽固坚持自己之独立性和志向的学者。更何况他们那一 代人,是经受了怎样的文化动荡之时期(三千年未有之大变 局)又经受的是怎样的时期呢?更何况老共对于学术,又干 预操纵到了怎样之彻底地步呢?在今天之我们这些尤其在海 外明哲保身之人,当然是决决决决决决决决无法了解他们的 内心世界了。然而,我们至少应该对此很敬佩呀!我们有什 么资格不敬佩那种精神呢?自己远作不到的事情,反去责怪 别人的迂腐不堪世用,那岂不是十足的小人,又是什么呢? 送交者: CG 于 August 28, 2000 06:00:16: 反观今日,应该说仍处于那种文化大动荡之中。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至今尚未终结。我们若扪心自问, 我们是否还算是学者呢?如果勉强算是,我们又有几个, 还能真说保持了一种学者的顽强和独立之精神,不随大 流,不明哲保身呢?须知,不管如何,学者对于一个时 代之精神的塑造来说,无疑具有极为重要之作用,那是 因为他们是精神世界的首先耕耘者。可我看,现在学者 没有,“达人”倒是哪都是呀。 CG 送交者: CG 于 August 28, 2000 06:19:37: 人之至难之挑战,在于自身。 一乃智力,二乃作人。智力之挑战也易,作人则难。作人 何难哉?无论遇到何等之处境,独独能保持此胸中之三指 气在,无论遇到哪等之困难,而决不稍有动摇颓废。举世 汹汹,而视之如无物;世人而滔滔,而以之为不察。胸中 自有明灯一盏,不随世风之动荡而随之招摇,此等人者, 可谓大潇洒,真汉子也!至于那些明哲保身、总是时刻 把握并能站稳潮头有如郭大棋手之徒,那等之辈,我固知 其必总能于世间腾达,然而那又能算是怎样之辈呢? 陈寅恪先生之可钦之处,首先不在于他的学问,而在于他 以生命来捍卫之一种独立之精神,他胸中的那种超越了时 空和人间羁绊之自由气慨。能秉持那等精神从一终始者, 我只知有先生也。不敬佩他,难道反倒要让我去敬佩我等 这些圆头滑脑精通世用人人可代而为之的混世小儿不成?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CG 送交者: CG 于 August 28, 2000 08:31:15: >老蛮有什么实例吗?据我看到的资料并非你说这么夸张。 >虽陈公开反对依附马列史学观。但并没看到郭对陈有什么 >“猛烈攻击”。 郭乃大学者,而且是很圆滑的大学者,自然不会跌份到以 破口大骂方式来“猛烈攻击”。然而对于学者来说,其所 受到进攻根本不在于肉体,而在于精神的孤立、摧残和围 剿。在以社会主义又红又专之时,陈之被折腾为资产阶级 史学之代表,与社会主义史学代表郭先生遥相对立,而郭 更指使下人曰“我们至少可以在资料占有上战胜他”(此 话是可以多方印证的),客观上形成陈之极为孤立之不利 态势(尤其是考虑到那个时候)。而自百花之后,陈初期 虽因陶铸之保,而能残喘(其实那些人所以能独独容纳陈 寅恪先生,实质上不过是要竖立一个“反面典型”罢了。 不是么?),但仍免不了要被中大其他人围攻之命运;而 到了后来陶先生自己蒙难,陈寅恪则更成了无倚之人。乃 至于到他临死之前那段岁月,甚至造反派把喇叭标语送到 了他的床头。这些,难道就不能算是一场疯狂的“猛烈进 攻”么? >陈要毛刘给他一张铁卷丹书,同意他不遵循马列史观继续 >他的研究。但毛请郭让他出山当中科院历史二所(远古史)所 中古所(汉唐时期)。 >长是事实。后来陈在广州拒不出任远古史所长,也没有见到 >因此陈受到“猛烈攻击”。相对余伯翦,梁淑溟等遭到老毛 >的公开点名批判来说,陈在学术上基本上还有条件继续他的 >研究。虽然政治上陈不走红,但我还没有看到毛郭对他“猛烈 >攻击”的事实。 如上所述,关键是你怎么看这个“猛烈攻击”的。对于一般 的学者如胡风来说,猛烈攻击就是抓进牢中,一锤子打趴下。 陈寅恪却不是被那样简单处置的。他是被“款待”起来的, 然而又不是一种坦然的款待。 陈寅恪不是一般的学者,他是资产阶级反动史学权威,他是 教授的教授,一切条件都符合老毛的竖立反动典型的标准。 一般的人当然是该抓的被抓,被打的被打,而陈寅恪这样的 人,则宛如学术界里的傅作义李宗仁,应该争取和供奉起来: 然而很遗憾,这个傅李还偏偏那么顽固,坚持独立,软硬不 吃。 >文革期间,一切反动的学术权威都被打倒。那是民族的一劫, >把陈在文革的经历夸大到毛郭与他个人学术之争,有违事实。 说不应强调过分可以,说有违事实则大谬。诚如我们今天看 庐山会议的彭毛之争,融入到那种大格局之下固然也可以, 而且也应该;然而我们也断无必要否定个人的人格性格等对于 历史事件的影响。毛彭之争,就算今天的严肃的历史学家, 也不能不承认,如果彭德怀换种方式,大概就不会那样的结果。 这难道不就是因为个人品格对历史事件的影响么?而况,郭 棋手回来所说之“至少要在资料占有上战胜陈寅恪”,又何尝 不是个人的学术之争呢?如果一切都全都是“公事公办”,那 郭先生见陈时的那幅对联,又作何解释呢? 再大的历史人物,首先是一个人。他们也有常人的七情六欲, 嫉妒、愤怒,等等。 >陈失明,是在抗战期间庸医种下的祸根。无疑对这位史学泰斗 >是一种命运的不公。然不应该成为其学术价值以外的附加价值。 >学术的价值毕竟是在于学术本身。史马迁能垂青千古,不在与 >他是否受过宫刑,而在于他著作的不朽。 那是我对他个人不幸之一种哀悲,对上苍之不公的一种愤怒。 陈寅恪先生之史学地位,难道反还需要这些来润色不成? >在评价一个人的学术成就时,最好把个人的学术成就和个人的道 >德操守,个性毅力分开来。首先学术有科学标准,搀入太多感性 >的成份才叫非驴非马。 评价学术成就,是可以分开的,也是应该分开的。然而, 我这里不是来评价他的学术成就--那不需要我们来评, 我们也根本评价不了。我已经再无清楚地说过:我是敬 佩先生的那种自由思想独立精神之作人态度的。 一个学者,乃是其之学术品格与其之做人人格之统一。 衡量一学者乃至一普通之人,不但在其所作之贡献(如 学术),更也应衡量其之为人,这也是史评共识,非我 之杜撰。正是因为对这点的歪曲,使得今天还有那么多 人,掀起对秦桧周作人之徒的翻案之风。难道这点,我 们不该多有深思么? 我们正处身于功利时代。此故有其之必然,然而功利时 代的最大不幸,便在于一切都可以被用来交换,都被送 上利益的天平来称。如果作为一个严肃的学者,他竟然 也如此,可以不讲道德而只作学术有如海德格尔,那我 想纳粹之再次到来,文革之再次降临,必指日可待矣! >另外,陈先生提倡的独立自由的学术精神,本人粗浅地理解就 >是不唯书,不唯上,重史实。如陈老先生九泉有知,身后有人把他 此我以为实乃太低估了自由学术独立思想之内涵了。 >的东西往神坛上捧,往教条上奉,并已成为今天的一种时髦,不知 >陈老是哭是笑?其独立自由的学术精神已在唯陈老独尊的时髦下 >被扭曲! 将陈先生捧上神坛,固然不妥,然而对陈先生寄以无限崇仰之 情,则为何不可?此既是从个人之喜好而言,一如你们之对股票 的嗜好一般,二则也是寄托一种情思。陈先生陷身于非驴非马 之地时,乃撰柳如是别传,移情以往,表达对柳如是之无限景仰 之情,甚至钱园之一只红豆,尚要携带终身。我至今为何就不能 去崇仰先生呢?这,这,这又哪里反倒扭曲了先生之精神呢? >的东西往神坛上捧,往教条上奉,并已成为今天的一种时髦,不知 >陈老是哭是笑?其独立自由的学术精神已在唯陈老独尊的时髦下 >被扭曲! 此时髦,是何时髦哉! 陈寅恪在海外学人中那等人望,人皆言文人相轻,而天下文人 中之杰出者,心向往之者十尚有七八。而尽管如此,陈先生 在其之生于斯长于斯之故国之中,其生前之学术著作,在今之 杂书滥于野之时,尚无法尽得,所能见诸于新版者据我所查不 过一其学生唐振动常先生整理之唐代政治史述略稿而已(非隋 唐政治制度史述略稿)。查今之天下,便是瘪三也可以出书自 我鼓捣一番,而当朝中人更是习惯了歌功颂德。而对于陈寅恪 此一其时已公认之中华读书种子、便在英伦日西善为人所识为 瑰宝者,缘何单一本“陈寅恪之最后二十年”,说了他一点好 听话,弘扬了一点他曾鼓吹过的自由学术独立精神,就让那么 多人煌煌不可终日,近年更有许多所谓的学者站出来,指出所 谓的陈寅恪热之不正常云云--且不论是否真有所谓的陈寅恪 热吧:小燕子热则大街小巷都是乌七八糟的秃鸭,陈寅恪热呢? 既然是热,我且问问,当今天下又有几个敢站出来说,我也奉 持自由学术独立思想不从大流之人呢?如果这些基本点都学不 了,那还热,算什么热呀? 我看倒是,此处无比凄凉呀。陈寅恪还未出头,就遇到一大堆 的棒打,他的精神尚未被重新弘扬,大家就呼喊狼来了。我看 我倒怕过热是假,惧怕其之人格伟力是真。至此我实在倒是要 不得不更加敬佩:陈寅恪先生之精神,于后人仍有如此之震撼 力呀! 送交者: CG 于 August 28, 2000 10:27:08: 自由学术,独立思想岂只是不惟书不惟上只惟实哉! 且不说此一口号,根本就是十分扯淡者也。因为它本身就预 设了一个“上”于学术之外,使得学术要作,思想要放,全 需仰仗此一“上”之可怜。这个口号,分明乃是帝王时代之 残余,有此口号,则学术断无可能无所依赖,而必须残喘于 在“上”者之淫威之下。则此一口号,其实质精神非但与寅 恪先生之自由学术独立思想不相合,而且实乃相去十万八千 里者也! 我中华两千年来,向无真正自由独立之学术传统。仕途经济, 使得所有之治学无不与政治世用挂钩,最终是学术尽为政治 需要而作,一如我建国以来,如何不是如此呢?学者诸君, 身难自保,若稍有不符当朝之论,则必不诛亦剿,使得学者 诸君,只有明哲保身。学术之精神,被阉割如此!以此被阉 割之学术,之精神,如何能使我国在当今之世界争一习之地 位?于狂澜将倾、学人或被剿平或争当墙头草之时,偏有一 个陈寅恪,傲岸独立,顽固坚守此一自由学术独立思想之阵 地,其缘何如此?窃以为以寅恪先生之史识,固知我中华之 所以于近世落伍,追根于学术、于思想,乃在于学术之不自 由,思想之被禁锢。非有放纵学术、开禁思想,我中华断无 法真正自力、自强。此所以先生宁以百死之躯,顽固坚持而 决不改悔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