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什么？
当我睡着的时候，我梦见了我的醒；我的梦中的醒，又仿佛见到了我的
睡着的模样。然而那个睡的模样，一定已经远离了我的正睡。这是怎样的睡
呢？
这个重重叠叠的梦与醒，便构成了古往今来的多少的悲欢与苦辛。
“庄生晓梦思蝴蝶，望帝春心思杜鹃”，但无论是庄生也好，是蝴蝶也
罢，谁梦见谁，又如何说的清呢？庄生终于也成了记忆里的梦呓，而庄生所
梦见的蝴蝶，却也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么这个梦留下了什么呢？到了
夜晚的时候，面对着空灵的明月，或许偶尔还能听到三两声幽冥之中一个老
人的昏昏的沉吟：那必便是庄子的穿透时空的绝响吧。
然而这个绝响本身的意义，又到哪里去寻觅呢？
或许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是没有意义。但说它没有意义，又是什么意义
呢？或许这真就是个哲学问题。加缪说，一切问题归结为哲学问题时，就意
味着死亡。这似乎是个很好的解法，但却仍然还存在问题：这个死亡本身，
又意味着什么呢？
死亡终于只是一个最无奈的逃避的词汇，就如一个穷困潦倒或失魂落魄
到了极地的人，最轻松但最无能的选择，不过就是坟墓。看来加缪的答案本
身并不提供任何的出路。那么任何的哲学问题，原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了。
哲学问题不可能，但梦却是照作的了。于是梦自然就不再是哲学问题。
庄生原来根本并不是个哲学家，因为哲学家是不作梦的。那么，爱作梦的是
什么呢？
或许，现成的答案是没有的。它的解答，只有在梦呓中才能找到。
但我现在是在梦呓么？
9/04/1998
梦 呓
如果说天下有那么个最为轻松的职业，那必是作家，因为人生总有永远
写不完的主题在那里，等着她去采撷；
如果说天下有那么个最为头痛的职业，那必也是作家。因为人生的每一
个话题，都竟然会是那么的繁杂、艰辛，而令人迷惑，而令人难以下笔。
一个人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离开它，这之间该有多少繁杂的事呢？
无穷无尽的烦恼，永无止境的欲望，互相交杂在一起，从诞生一直到死
亡。理想的人生是高昂的，但现实的人生总是那么的缺陷累累。他总是先创
造出烦恼来，为了摆脱烦恼，于是又要生出更强烈的欲望去消除它，然而这
个更强烈的欲望，又诞生出了更强烈的烦恼...
然而当欲望和烦恼随着岁月都渐渐消逝去了的时候，而我们也终于从烦
躁中复归于宁静时，我们还剩下什么呢？
原来我们竟然复归于一无所有！在一无所有的茫然无措中，于是那些宗
教便乘虚而入，使我们感觉到我们似乎仍有所有。然而这个所有的，不过是
鸦片的催化之下的幻梦而已。或许做着梦复归于一无所有，心情会愉悦一些
，但那终竟无法使我们摆脱了一无所有的悲苦境地。
这真是怎样的可悲呢！人们总是抓住了一无所有的幻象，把贪婪的欲望
建立于虚无之上，而真正的值得珍惜的，于是便都从手边、从四处张望的眼
皮底下消逝而去了。
盲目而狂热的信仰，宗教的，抑或是俗务的，看来并不能给我们以所有
，要获得那个所有，看来我们只有先把一无所有的幻象彻底地埋葬掉！
9/05/1998
梦
在我的窗台上，摆着一个花瓶。在里面生长的，是我三年多前开始精心
育植的一棵十分美丽的花枝。这三年多来，我几乎每日每夜都用心去浇灌她
，培育她，替她松动发硬的泥土，替她驱赶绕飞的蝇虫，替她采撷熏暖的阳
光，替她清除杂生的繁草。
无论几多的风雨侵袭，无论数番的霜雪交迫，从未间断；于是她也总还
显出枝繁叶茂、花鲜瓣美的模样，间或并奉献给我以妩媚暖心的微笑。
然而今早却终于发现，她的枝叶花瓣竟然悄然无息的凋谢了。
我知道近日这里风大雪大，夜里气温每每降低到远离了冰点。
然而我总是抱着这样的幻想，就是只要用我的温气，用我的炽热的情感
，总可以溶化去一切冻结于她枝身上的坚冰，消解去缠绕于她花瓣上的厚雪
，给她以战胜严寒的力量。然而我终于知道，我所能予以的热量，终竟不能
抵抗去严冬的侵逼。而一旦她自己已经失去了傲然开放的勇气的时候，外在
的热量，又能有什么用呢？
于是她终于无可阻止的枯萎了。于是我恍然大悟。再美的花，她的开放
，单有外在的阳光，总还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
一翻身竟然发觉一把冷剑顶在了脸上。在一惊撼中，却发现自己原来是
作了一个梦。旁边的电视里，正传出了天鹅湖的侵人心扉的旋律。一片洁净
无垠的大湖面上，一只天鹅桀傲地昂起头来，发出一声响彻云空的唳叫。在
悲鸣的余音中，她抖了抖洁白的长满丰韧的玉羽的坚实的翅膀，向碧蓝透亮
的广袤的天际深处，疾刺而去。
1/13/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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