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累之余居然想起要给蚊子立论，足见自己已是足够的无聊。可是无聊偏竟要
如影子，日光下拖出个怪怪的黑圈，暗夜里却还要在心的边角上映出个冷寂来，可
见无聊已经是便如了吸血的蚊子，挥赶不去的了。好罢，那我又何必躲藏了呢？不
如就把无聊寄托于蚊子，且给蚊子立一个颂文，去祭典我的无聊吧。
蚊子究竟因何得名，实在不可知晓。手头无说文解字可资考证，不过“蚊”字
从虫从文，想来这当是一种很懂些文字的“虫”。祖宗创作此字，看来必也是被蚊
子叮苦了，斗不过，就臆想它必有些脑子，或者就是个“智识分子”；或者蚊子之
飞时，嗡嗡声入耳，就如书塾里咿咿呀呀的文呆子一样讨嫌，不如赐它个“文”边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但蚊子的讨人嫌，却是可以肯定的。张岱写杂志，居
然也不忘了它，“三月三日收荠菜茎置灯檠上，则飞蛾蚊虫不投”－－俨然是个防
蚊专家了。
可惜小时挖得到荠菜茎，却没读到张先生的秘方。于是尤其到了盛夏之时，逢
身上下被蚊子咬出无数个包，便是难免的事情。蚊子的个头有大有小，但南方却盛
产细小型的，黑黑的一丁点，却是十分狡诈而且精明；它总是忽东忽西，有如幽灵
一般；而且是时常的要悄无声息，使人防不胜防；除非是在静寂的深夜且扑向耳边，
否则是不会被察觉的。如果是在白日，又是盯在手上、腿上，而且自己发觉的早，
那就是万幸了。听前辈的高招，是先让它吃饱喝足，满满的一肚子血飞不动了，再
打，可以有较高的成功率。可是这样固然可以一巴掌下去，把它拍成肉浆，在疼痛
中感觉到些微的得胜的快感，但那样的感觉却终于要在小黑肉糊边上的一堆红光的
照耀之下一闪而逝了，而继之而来的痛痒和茸起的小包，则要使人十分的沮丧－－
这种沮丧更要在满满的一身处处都产生了大小山包时，达到极点；而当在这时又居
然看到有一只满载了血液嗡嗡地从拍下的指缝中得意地撤离时，那就几乎要使人暴
跳如雷了。
在这样的苦痛中，是足足地度过了十余年，而后终于北上了。北方缺灵秀之气、
干燥而且不易产生新奇的兴致，但却也拥有了南方所无法比拟的优点。其中十分重
要的一项，就是蚊子的块头大，因而目标也相对要大，便于捕获；而且蚊子也十分
憨厚，顽固－－顽固者，钻牛角尖是也。它总是要先认准了一个地方，然后就只向
那个地方发起一次次的进攻，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实在是憨实的可爱；所以对付
它则相较要轻松的多，可以就在它第一次出没的地方设个套，守株待兔就行了，十
有八九是要成功的。北方蚊子还痴的可爱；一回挂着蚊帐，在蚊帐中点着小灯看书，
偶尔一抬眼却看见一只大蚊子正十分费劲地想从蚊帐的小缝隙中翻身爬进来，头已
经露进来一半，却也已经累的满头是汗，真是比兜揣大美假护照闯关的壮士还要痴
的可爱－－所以这样的蚊子，就冲着它的憨态可拘，我也不忍开杀戒。美国人却显
然比我要刻薄而无有同情心一些：因为他们是把壮士拿个绳子绑了送官：好在那个
好扛炸药包的壮士的屁股皮虽比脸皮要薄而嫩一些，却还是要比那蚊子要经打。
到了国外，一晃眼也很有些时日了，终日的为了生计所逼，没时间想太多的事。
可是现在无聊得突然要给蚊子立论了，于是细细忆起来，才想起了怎么这么长时间
了，一直却觉察不到蚊子的骚扰？因为一直既没挂什么蚊帐，也没点什么蚊香，而
荠菜茎更是没处也没时间去挖的，然而依旧夜夜睡的安稳。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打
电话请教了一位在这多年的老学长。不料他先问我住在几层，当得知我是住的二层
时，就指导了一番，“那就是了，这里二层以上是难见到蚊子的”；“可是在国内
我原先住三楼，也是有蚊子的呀？”，我不甘心，接着问道；“那有什么奇怪的呢？
这是洋蚊子，很知道舒适养生和享受之道，就如我这样，国内到这摸天黑地地苦几
年，买了车子房子，还要那么累作什么？一楼就有酒有肉了，再往上爬，那么劳累，
何必？真遇到几只不辞辛劳爬上楼去的，那必不是主要要去采血的；而是或是去体
验生活，就如那攀岩探险找乐的；或者就是街头可见的遇到国人就要热情无比的传
教士了”－－
我于是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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