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直是巢由错到今◇

  近世多自号叛逆之士。有知其然而叛逆者,有不知其然人云亦云而叛逆 
者。如五十年代中山大学乃至于全国范围内掀起的以郭沫若等为干将的“厚 
今薄古”派对以陈寅恪为代表的所谓“厚古薄今”派发起的摧枯拉朽之扫荡 
,就是如此。郭先生大抵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譬如中山大学的扛标语嚷口 
号之冲锋陷阵的小将们,大概就并不清楚了。 

  有人提到古可不必厚,引孔子之不得志为例。孔子之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大抵已被人拿为千秋笑柄了。可不管怎样,他的东西泽被中华两千年,却 
也是不争的事实。对孔子来说,到了近世虽被厚今薄古的子孙来咒骂,却不 
料被洋人来肯定而奉为文化名人供奉起来,大概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又一 
个典型。有人说诸如敦煌的壁画经卷之类,如果洋人没偷走,不亡于日寇也 
必毁于文革。这话听起来固然逆耳,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可惜敦煌的宝物 
不幸终于流落到了大英博物馆,让陈寅恪之流不得不远渡重洋到那里去取经, 
而至于有敦煌学乃其心痛史之一叹。否则再过五十年,它们大抵会如万寿山 
千佛阁上的无算佛头,被厚今薄古的神勇红卫兵小将们的小嫩手儿一挥,齐 
切切地尽数赶入后山福海里去喂鳖--那样我们的历史又可多出一项“其乐 
陶陶”的“厚今薄古”的非凡武功了。 

  其实历史就是历史,必有大多过时的东西。然而今之来必继于古之往, 
非有对古之取舍,又何来今之张扬?对古人来说,我们也没必要以两千年之 
后的新潮眼光来嘲笑他们那时思想的落伍腐朽并以之为得意,因为每一个时 
代的思想,必首先是生存并适应于那一时代。唯有那些能穿透历史的识见, 
才能积淀下来而成为人类古今之共有财富。我们笑古人,又安知我们不为后 
人所笑呢? 

  即便是厚古薄今,也需要细细甄别其实际上的含义。人既然生活在尘世 
之中,就总难免要杂揉于尘世之事,所谓“太上忘情,在下不达情;我辈居 
于中,乃困乎情”者。因此就免不了要为现实境遇之悲而悲,为境遇之乐而 
乐。一旦悲愤已极而想不出解决的办法,难免就会移情于以往,因为以往是 
可知的,而未来却不免于虚幻。所以陈寅恪被郭沫若者流赶入了福海,就只 
好移情于三百多年前之钱柳姻缘,借它以发无以发之幽情。其实厚于古,不 
过是对自己的现实有所非思罢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无须大惊小怪。人若痛 
必至于呼天呛地,号祖唤亲,何也?此心有所希冀耳。这又有多大的错呢? 
如果把这样的移情不分青红地打杀嘲讽,则不是对达人所厚之古缺乏了解, 
就是太吹毛求疵了些。历史学家克鲁齐说,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不也是一 
个道理么? 

  然厚古必不可泥古,才有可称者。厚古而泥于古,即为迂腐。若厚古而 
能不泥古,则厚古实则“非今”。所以非今,乃因今有所不得不非者。不非 
今日,如何有将来?所以今必要非。今必要非而一时看不清可以非它之将来 
,于是暂时取古之可资鉴者以非之。所以古未尝必不可厚,厚古不必就是薄 
今,实则厚今而痛今之弊故必要玉雕之。非今和薄今,本有根本不同之点在 
。郭氏者流必将非今等之以薄今,不容辩驳,不过是欲要打鬼,必竖钟馗, 
醉翁之意岂在乎酒?个中道理,何需多言哉! 

  至于论到逍遥于世,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自作洒脱的道家之徒是 
不是真的就洒脱如彼呢?我看不见得。如果桀溺之徒真的那么出世,他大不 
该去管什么子路,那么多事作什么呢?可他还是要管了;老子总该算是得道 
之人,何以还要留五千字?那岂不是多事?可见心中还是放不下这尘世二字 
。史来每到乱世,道家之术就格外嚣张。高明的政客,是所谓内用黄老,外 
施儒术。如此看来,我倒觉得潇洒的道,其实是很虚伪的;而儒家一派倒是 
显得太过实诚而反被背了无辜之骂名罢了。儒家者腐,道家者油,不是很明 
显的了么? 

  说故作洒脱的道家者流其实虚其内而伪其外,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循。后 
汉出了个严光严子陵,是汉光武刘秀的幼时好友。他就是一个据说独善其身 
且在历史上还颇有名头的放达洒脱之流,也很看不起在尘世混杂的兄弟们, 
包括那些竭尽全力拯救粟民于水火者。于是他就一个人跑到富春江边去钓鱼 
。可如果没人看见自己的如许归隐不仕的清高之举,未免有些心里不甘,所 
以就反穿蓑衣,还在那里放声高歌,大抵还经常跑调。果然很快就被人发现 
,作为高人被八抬大轿抬到刘秀那里很吃了几天山珍海味,更赢得了当今名 
士的名头,可谓名利双收。大抵所谓桀溺者流,所以留名,都靠的类似的手 
段。他如晋末后七子之街头裸奔,唐初沽名钓誉之徒之先隐后仕。他们大抵 
不费吹灰之力,也大可不必如孔子那样惶惶如丧家之犬。自己安安然,陶陶 
然,却仍赢得名士称号,收名利如探囊取物。这不是第一等的智慧又是什么 
呢?也难怪他们要看不起迂腐不得志如孔老二了。所以对他们,我一直是敬 
佩有加的。不幸后来出了个陆游,写了这么一首诗来悼念严子陵,其诗是: 

  志士栖山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 
  更消莫说严光辈,直是巢由错到今。 

  看来纵然巢、由高明,当时不必如孔子那边惶惶然,还颇留声名于后世 
,不料到千年之后却仍要被人拿来作笑柄。看来究竟该如何处事作人才可尽 
全,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搞得清的呢? 
 

7/17/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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