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为危时便怅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终闻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
这首诗，是五代十国时有名的不倒翁冯道在未出仕时的咏志诗。
在中国之有据可察的漫长历史中，战乱频仍、生民涂炭最剧的时期不在
少。其中最突出的大概有两个，一个是魏晋南北朝，打打杀杀绵延了约四百
年光景；还有一个，就是这个五代十国。这一时期从时间上看比较短，从朱
温篡唐到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大宋王朝，前后持续了只有约五十年。然而这
个五十年的惨烈荒唐的程度，却决不逊于其他任一时期。由于五代起于唐之
藩镇之乱，自号为君者大多是拥兵自重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因此大都不知节
制治国之理，而只懂得用兵掐来斗去，就如走马灯似的大家轮流走过场，十
分杂闹。木皮散人有段故词说的好，“从此后朱温家爷们灭了人理，落了个
扒灰贼头血染沙。沙陀将又做了唐皇帝，不转眼生铁又在火灰上爬。石敬瑭
夺了他丈人的碗，倒踏门的女婿靠着娇娃。李三娘的汉子又做了刘高祖，咬
脐郎登极忒也软匝。郭雀儿的兵来挡不住，把一个后汉的江山又白送给他。
姑夫的家业又落在他妻侄手，柴世宗贩伞的螟蛉倒不差。五代八君转眼过，
日光摩荡又属了赵家”，短短半个世纪而如此折腾，再加各家起兵之人大都
是极为残忍而有野心的匹夫，百姓所受之苦，就可以想见了。所以读史读到
五代十国，每每要让人不忍卒读，也是必然的了。
皇帝老儿多了，也就不值钱了。主子不值钱，这当奴仆的官儿，自然也
就更不是那么回事。当官犹如是被雇佣的奴才一般，所谓“事君犹佣者”。
今天你出高价有钱有势我就投靠你，明儿个看你要玩完了，我就到别人家去
乞食，岂能象脑瓜不开窍的文天祥陆秀夫之流那样寻死觅活的呢？即便后唐
总以为自己奉了李唐正朔，可拳头不大，自己性命还整天挂在裤兜上，谁又
听你的呢？因此，这个时期就出了很多骗子混混，甚至有五台山光头和尚不
甘寂寞当宰辅的，有宫中侍女大大方方地走出宫闱把持政事的，如此等等，
反正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真可谓大家有混同混。其中一个大概是最大也
是最成功的混混，就是前面所提的那个冯道。他就能在乱世之中陶然自处，
先后事后唐四帝、后晋二帝，再事后汉、后周，而且在各处都是官居高位，
享尽荣华富贵，年七十三而得善终，真是名副其实的“混”世魔王了。冯道
当然也很得意，自号是“长乐老”，“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
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新五代史·冯道传》）。
在如许乱世中而能逍遥如此，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大佬样子，即便是百代而
今的各式各样的隐士名士们，也是要十分羡慕的吧？
冯道所以能在乱世中泰然自处，好官必自为之而亨通如此，首先当然是
倚靠了他孜孜不倦的对为官之道的摸索、认识、再摸索、再认识，直到总结
出一套独到的经验识见来。这当然也是自古以来要想从政的人首先和最后必
须要掌握的为官之道。这个经验，用前人形容他的话来说，即“临难不赴，
遇事依违两可，无所操决，唯以圆滑应付为能事”（《资治通鉴·后晋纪》
）；白话说，就是遇到不好办的事情，尽可能躲得远远的，不出头；如果躲
不过了，就要多请示，头儿指东，决不向西，如此则必官运亨通决无灾祸。
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滑”，如泥鳅那样，在粪坑赃泥塘里摸爬滚打才能
游刃有余，人家也抓不住。看看历来得宠的宦官权臣之类，又有几个不是如
此的呢？所以一个“滑”字，可谓作官的不二法门；而决不能作愣头青，满
身带刺：那样最终大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而冯道就把这点搞到了炉火纯
青之地步，为后代欲从宦海游者，竖立了一个十分成功的典范模板。
冯道所以能当不倒翁，还有一个秘诀，就是不要脸。这不要脸说来容易
，几乎人人能为，但真作起来，却也是有很大的难度的。不过这当然难不倒
我们的冯道先生。《新五代史·冯道传》有这样一个记载：
“。。。契丹灭晋，道又事契丹。朝耶律德光于京师。德光责道事晋无
状。道不能对。又问曰：‘何以来朝？’对曰：‘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德光诮之曰：‘尔是何等老子？’对曰：‘无才无德癔顽老子。’德光喜
，以道为太傅。。。”
骂他事晋无状，冯道当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可说他为何要投降，他就好
似满腹委屈找到了组织，有得吐了：我那先奉的不成材的主子，城也破了，
兵也溃了，在他那是没得混了，我不到您这来可不饿死耶？
这个道理真是非常充分而难于拒绝的。倘若要追踪这个话的来历，大概
还可以拿孔圣人的那句名言－－当然也是今天被许多漂洋过海的人所崇奉的
－－来作挡箭牌，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吧。这个理由抬出来，难怪
要让德光高兴了。于是宰相帽换成了太傅服，照样有官作。在这里说自己无
才无德，当然不再是谦虚谨慎那等低档次了，而是进入了不要脸的崇高境界
。正是靠了这个不要脸，冯道才能“久叨禄位”，一个朝代一个朝代的混下
去而不倒不吃亏。后世要作官者，岂能不好好到冯道先生那里去取经么？
说到这“无城无兵，安敢不来”，不仅让人想起了也是五代十国时的后
蜀主孟太花蕊夫人的很有名的一段掌故来。花蕊夫人被赵匡胤抓住后遭其调
戏，大抵也如冯道被德光所挖苦那般。花蕊夫人本是才女，尚写宫词，大概
平日里养尊处优吟诗作赋惯了，又是娇美高贵一弱女子，她的脸皮见识哪能
和我们的久在宦场上磨蹭的冯道先生老脸相提并论呢？再加才女大抵嘴皮子
利索而刻薄，犹可见证于林黛玉和晴雯，所以她当即就毫不客气的顶了几句
诗回去：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看来这女流之辈的见识，就大不如我们的得道高人冯道老先生。所以冯
道能继续有的官作，有得酒喝，这花蕊夫人却只好给她先生作替罪羊，这应
当是女不如男的一个确凿而伟大的证据了吧。再过百余年，当赵匡胤的子孙
被北蛮赶的一路狂奔鼠窜龟缩到半壁江南时，又冒出了一个不懂事的女娃子
，写了一首五言绝句，把天底下的男人又给臭骂了一通，由此看来，女人的
缺乏识见和没有胸怀，真到了可恶以致于实在让人难于容忍的地步了。所以
到了后来，就冒出了一堆的理学家，要拿三纲五常牢牢的把女人绑住，把她
们的嘴巴堵住。因此自宋以后，女人们大抵就不再骂男人了，而冯道的徒子
徒孙们，从此就更可以安心的作着不要脸的滑头官、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
了。而到了近世，更有人要为秦桧汪精卫周作人者流翻案喊冤叫屈，则越发
要让人不得不为冯道精神渐渐的得以发扬光大，而感到十分欣慰了。
7/18/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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