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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也算走笔自如;然而一提起笔来面对这个话题,才知道要写自己
的母亲,竟会有怎样的艰难。。。
母亲这一辈子,没享过多少福。我的祖辈原是偏远乡区一个本分的农商
。先是靠挑着货担沿山卖货积攒了些银子,就在解放前几年,置了几亩地。
结果解放了就被打成了地主。再加两个伯父都是国方不大不小的人物,家庭
境遇更可想而知。而当年父亲竟能被获准上了师范、后来更被特别准许而成
为模范教师到一个更偏远的老区当个完小校的校长,现在想来都是一个奇迹
:因为就在他辞别已经衰老而心竭的奶奶奔赴山区不久,大伯就被关进死牢
、没过几天,就被转到上饶,在那里,他将度过漫漫的二十年刑槛生涯,一
直到七五年的特赦;而二伯父此时正因其十分特殊的身份,和在辽沈战场上
被解放的王牌军弟兄们一起,远赴东北的漠河,成为北大荒第一批的开拓者
。
我的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和父亲相识的。父亲因为出身不好,虽然有
个教师的职业,却随时都有可能被带走。而母亲出身却很好,祖上三辈贫农
,外公大概还是老红军。母亲年轻时又是家乡一带出了名的美人,追求的人
很多。据说当时更有南下新上任的县公安局局长向她求婚,被一口拒绝。为
此大概那人还颇怀恨,引来一些后话。母亲一旦作了这个抉择,就意味着在
以后的几十年,她将要和我父亲一起,面对着前途命运无可预卜的未来。
母亲的第一次过门,竟是去和奶奶诀别的。母亲家就在父亲任教的学校
附近,然而离开父亲的老家,却要有近一天的山路。那时父亲为了筹建学校
,全部精力都投了进去,所以一直未得空回家。而奶奶是个非常明理而极为
坚强之人,爷爷前些年已因劳累过度而早早去世了,三个儿子,两个生死未
卜,只剩下我的父亲一人在那里艰苦地挣扎,她当然更不愿去连累。奶奶一
人守着老家的破木屋,家中东西早已被烧的烧、被充公的充公,她平日里又
从不想给父亲添半点麻烦。她的那段日子究竟是怎么过,已永无可考矣!一
天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央一同村的人把父亲叫回,并再三叮嘱那人
一定要让父亲把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一起带上(那时父母还没结合)。父亲一
听到这个口信,知道不好。当即就和母亲奔回家中。到家时已是深夜,就见
奶奶衣衫齐整地斜靠在床上,人已弥留。父亲把奶奶叫醒,奶奶见到母亲,
握着她的手,口中喃喃只说了一句“好”,然后用手指指了指放在床边的一
个用布团包好的小包,就去了。小包里面放着一对送给母亲的小玉芍,也是
奶奶自己戴了一生的唯一比较值钱的东西。
从这一时刻起,母亲就命定了要和我父亲一起,蹒跚地走过一条极为难
艰坎坷的道路。
3/08/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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