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之时好作梦，作各式各样的梦。
九岁之前，在山沟沟里。山外的世界，只能从东边的两座山之间的夹沟
处望去。那里有灰蓝的海弯，海弯那头的山，绕在山间的云，和在山和云之
间穿行的比小米虫还小的四轮车。
于是我想：如果我能开车，当个司机，那该多好呀？
一回，父母亲带我进城开会。大人坐在那里静静的听，我就可以自己乱
跑了。外面的喇叭在嘟嘟的响。我想，去看看那车吧？颠颠的跑到马路沿上
，正巧一辆拖拉机一拐弯撞了过来。司机一下不知所措，我却瞪大好奇的眼
睛：这拖拉机怎么没父亲所说的那小圆盘盘呀？－－就在这时，突然背后一
只大手一把把我拎到一边，拖拉机呼地一下从身边掠过。转头一看，父亲正
挣大眼睛，惊魂未定，可我却只有失望。
司机之梦，似乎就此终结。多年之后当我流浪到异国时，开车既已如骑
自行车一般，我却终于再没对开车产生过兴趣。
上五年级了，转到镇里。在镇边上驻着一个班的兵，那里有个九寸小黑
白电视。那在那时是全镇屈指可数的电视了，而且解放军又特别的热情，一
到周末就把小黑白搬到露天底下，下面就围着我们这些不惜走上两三里路的
孩子。小兵张嘎、潘冬子，成了我们的好伙伴。看完电视，于是小伙伴们常
常就在附近的山坡上开战。直打的一个个灰头土脸，鼻青脸肿，可我却更愿
意在一边看着他们玩。心里想着：将来当个将军，指挥着他们，象“战上海
”里那位师长，站在宽敞的大马路边，旁边一辆辆军车、一位位肩扛步枪头
扎草帽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士兵，匆匆而过。再把大手一挥，运足底气，用带
有浓厚的鼻音的话语一字一顿地缓缓地甩出一个个字来，有如扔出一个个手
榴弹般：“让一切反动派，都在我们的铁骑面前，发抖吧！”可长呀长，长
呀长，长了几十年，终于也没长出那一双肥硕的大手来。瞧瞧眼下这因长期
敲打键盘而已变得削瘦而单薄的两只爪子，如果在那宽荧幕上一比照，倒倒
倒地地是红烧凤爪的好材料了，反动派还没被推倒，自己倒可能先被粗心的
厨子赶上了案板：算啦，算啦，“东芝蒙号”的美梦，且就让给别人去作吧
。
上初中了，长大了，该作不一样的梦了。
镇里的茶厂已有一台二十寸的大彩电了，看门的老头，成了全镇人民所
瞩目的手握大权的人物。不过当他太难，需要有崇高的威望，有一撮撮白胡
子为证，对那时的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而高不可攀。时尚的电视里，已不
再是“敌营十八年”了，而是充斥着诸如“资三四郎”、“霍元甲”、“陈
真”之类的东西。小伙伴们走起路来，都是舞胳膊甩腿的，时不时地发出“
哈，哈，哈哈哈哈！”。据说是特务连退伍回来的食堂大师傅老王的十岁的
小儿子，细皮嫩肉的样，却整天在小细腿上绑上个大沙袋，一蹦一蹦的走，
说是在练他爹教他的一脉单传的飞墙走壁的功夫，搞得大家都特崇拜而且跃
跃欲试，小院子里每天傍晚晚饭后，就有无数的小伙伴们在那里蹦哒。才蹦
了两天，不幸被老王发现了，拿个炒菜的大铲子几乎把他儿子的小腿打断，
也不知是否怕手艺外传。轻功运动就此不了了之。大侠之梦，从此也就不再
有去作的奢望了。
时间一年年的过去，原来的小孩子，终于也变成了大人。这之间又作了
一样样的梦，诗人呀，文学家呀，画家呀，书法家呀，科学家呀。。。等等
等等。日子一天天的掰着手指头就过去了，眼看着胡子蹙溜溜地朝外涌一天
不刮就扎的慌，眼看着这眼睛一天天的看不清东西越变越花，眼看着这脑门
上的毛一根根地朝下掉只谢不长。。。眼瞅着这个家那个家一个个都从身边
忽忽地蹦走了，细致定下神来，这么多年流浪到这流浪到那，终于竟连一个
家都没成，成家的梦，也就这么悄幽幽地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
回过头来想一想，作了这么多年的梦，还就是当初那开车当司机的梦，
作的最踏实，也最容易实现。或许，或许我天生就是个当司机的料？那不如
，不如明日就去报名赶考，去当个正经的司机大佬吧！
12/16/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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