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人众多节日里，有几个还是很值得过的。其中一个譬如母亲节。盖
母亲乃天下人共有，养育之恩也是人人都曾承受过，而不管了肤色国度。给
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咱们不兴这个，我说你有节过还不高兴呀？我还准备给
父亲当然还有将来的我自己争取个父亲节呢。母亲一听也就笑了。
其实我很小就离开家独立生活了，和父母生活于一处时还小不甚经事，
而一旦懂事了却已是相隔千万里。母亲总说：家里这么多孩子，就你你父亲
和我照顾的最少。其实有此养育之恩既已永生难报，又哪还敢奢图其他的呢
？然而真要凭记忆而回忆以往，竟又十分的艰难。能想起的不过是一些点滴
，只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即便将这样的点滴作个流水帐式的记述，竟然也是
别有一番特别的滋味。
特别早的时候－－所谓特别的早，大概就是三四岁吧，因为那之前的事
情已不可记忆了（这也是母亲后来所告知的）－－一次因臼牙发作疼的要命
－－不过我怀疑不必是吃糖吃的，因为小时候在山里糖都是凭票买的，很有
限。至于糖果则是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想望享受到的奢侈品（有一种小糖
，记得是一分钱一粒或者两粒的，特别的硬的一小块。但小时我是身上一分
钱也没有的，小学和初中住校但钱记得也是同住校最小的姐姐保管）－－据
说我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疼呀。母亲说我那时竟然极少哭，只是嘴唇都
给咬伤了，实在不行了就流泪但不闹（我后来听到这还很得意）。母亲就将
我整夜整夜地抱在怀里，给我哼曲子。早上她一大早还得走十里左右的山路
去另一个村落教书，只要不放假风雨无阻，那一阵子父亲还特别忙，经常去
开会。一下下来就几乎把母亲累垮了。如今那些细节都已记不得了，只是还
记得了治牙疼的一个办法：母亲是将粗粗的咸盐一粒粒地朝臼牙缝里塞，但
又要特别小心，因为稍微一重就疼的要命：那次以后，我竟然再没有经历过
那样惨烈的牙疼。
小时候家里很穷，单靠父母一点微薄的工资供养那么大个家，象吃的穿
的自然就能省就省了。那时我的衣服都是兄长他们的衣服修补改造了之后就
穿的，过年时偶尔可以作一件衣服，有时母亲就从衣柜里挑出最好的一套，
在过年前几天把它洗净凉干，这时母亲肯定又会极为小心地将衣服处处检查
了一遍，发现小破口就补上－－母亲的针线活特别的好，去年回去包的带坏
了，外面的补鞋匠嫌不好补不给修，母亲带上老花镜，硬是将它一针一线的
缝补好，一重重的缝出个小花样，还特别结实－－母亲再将衣服小心地折好
，用牙小心将边沿轻轻地咬一遍，然后放到箱子底下或者枕头底下压几天，
正月初一拿出来，就又和新的一样了。
家虽穷，父母却总能让我们过的很开心，他们对我们也管的非常少：一
来工作很忙，二来是山里的学生那么多，整个一片山区连民办算在内一共就
那么几个教师，山下来的青年教师都是日日盼着离开的，也没多少心思教书
。因此父亲的责任就特别的大。父亲从小开始即受尽苦难，却仍特别的乐观
，又偏是个工作狂，据说我出生时都要过年了，父亲竟然在县里开会，只母
亲一人在家里还带着我姐姐他们（他们都比我大不了几岁），直到我出生前
那天中午父亲才赶了回来－－我都怀疑他究竟是赶回过年还是因为我要出生
了。因此母亲那时之辛苦自然不必说。但母亲是话极少的人，从来没见过她
发过一次牢骚或者抱怨。每天天未亮就起来，作好饭，就去墩头教书了，下
午太阳快落山才回来－－经常是背着一捆干柴回来的，那是顺路捡的，多了
有时就让二舅挑着到山下去卖，换回来点米，或者挑回来一些鸡蛋给我解馋
，或者就拿来招待客人，有时也用来熬菜油蛋－－那是为了治父亲（或者我
们）感冒发烧或者补身体虚弱的：然而我却从来没见过她自己吃一口，一回
发烧又累坏了躺床上，父亲又恰好不在家，她就让姐拿热毛巾敷她头上，姐
想给她熬个菜油蛋，她终于没有同意。
家穷则吃的自然也就难成样子：我是唯一的例外。母亲对我似乎特别的
偏心，每天作饭时都在一锅的地瓜丝中或者边上煮一点点的白米饭，那只给
我预备的：后来姐姐还经常拿这个调侃我，说我算是我们家唯一的享受奢靡
生活的公子哥了。那时山里人吃的不好，然而每次清明节祭墓时，一般人家
都会准备一些墓饼，分发给围观的孩子。所谓墓饼，其实也就是米面加一些
盐生发的一个个圆形小饼，但这对山里的孩子来说自然已经是上好的享受了
：但父母却从来不准我们去和人家要饼吃，而我们自然也很“争气”，从来
不会去围观甚至馋嘴。若干年之后，当我重返阔别多年的童年梦乡时，那里
的老乡们见到我竟然还清楚地记得那事，让我都吃惊不已：因为在我看来，
决不乞求早已成为一种自然和本能了（然而后来独自经涉社会，竟然也遇到
多少力所难及之事而不得不经常有所屈就，也算是今不如昔的又一明证吧）。
从小学五年级即离家赴他乡上学，越走越远。每次离家，母亲在我行前
都会将我的小行李打点又打点（特别小的时候则每次都还有同路的伙伴，因
为最初时我也不过才九岁）。然而待我上路，母亲却从来只送到家门口，而
决不送远，而且经常是我走远了回头看去时，母亲竟然多已回家了，常常只
见父亲在那里遥遥挥手，这让我一直疑惑。多年之后仍不得其解：因为姐姐
他们告诉我每次稍微长点时间没接到我的消息她总是怎样的茶饭不思，后来
有了电视了总是每天听新闻天气预报担心我是不是着凉了，去年回国探亲终
于不甘心而问她，已经年老的母亲听了只淡淡地笑了笑说，是男儿总该大步
朝前走，自己一个人刀山火海地去闯，那么多的婆婆妈妈作什么呢？
母亲六十岁大寿那年，我在上海因为项目进入关键时期不能回家，那时
的我竟然也象父亲当年的样子，每日早早去所里晚上晚晚回家，一直到项目
鉴定完结。母亲也知道我在忙，所以一直没让家里人告诉我她已经六十了（
父母从来不过生日，也不让我们给他们过，但却要我们每年给两位伯父过，
而粗心的我甚至直到前一阵子才真正确切地知道他们的生日）。后来接到姐
姐的信，才知道了这个消息，说是她不让大家给过，只说是等我回家再一起
吃顿团圆饭就行了。那一个晚上不能成眠，只在半夜起来题了一首诗：
儿郎志气岂疏狂，学不成名誓不还。
倚闾倚门双鬓老，三千里路两牵肠。
后来回家给母亲念，母亲听了，又只是淡淡的笑了。
CG
05/12/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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