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近三十年光阴里究竟哪段最值得回味也能回味的最清晰，则还数
高中时光。前此譬如初中和小学的一些事情，由于相对比较久远而且那时还
小不经事因此所记甚少。而后此上了大学研究生则因为已经是成年人也少了
很多趣味。唯唯高中三年之事既迄今沥沥在目、又因那时正十三四岁还颇有
几分少年意气，因此能时时回映入脑海之中，经久而愈加难忘。
我是和另外两位同学一起保送到一中的。之所以被报送，则是因为初中
六个班中的尖子多因为经济或其他原因报送或报考了中专或师范，上高中一
并不能将来保证考上大学、同时这一来二去也浪费了许多赚钱的时光，不少
家长也等不及。这样被报送高中则实在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况不参加
考试平等竞争总有作了贼一般的感觉，而以我一般稳居年段前三的成绩又何
至如此？为此当被班主任告知我将被报送时，我还颇不很高兴过一阵－－然
而三年之后事实证明，如果当初不被报送也许我连高中都读不了，更遑论后
来的上大学什么的了。对于一次考试定前途的残酷竞争来说，一个人能否走
运既要靠平日的所谓功底，同时又多有赖造化的偏好。因此当后来看到中国
历代选才之法，则以为魏晋门阀制度之取代汉代之荐贤举能固然是一个落后
，后来的科举与荐举比起来则实又各有长短。合理的选才则有赖于二者之妥
善结合。高考则实际上乃是科举制度之现代变种，固然选出了一些人才，却
终因一次定终身以致于所选者既良莠不齐，而被淘汰者亦不乏优秀者。保送
制度固然试图弥补此一不足，却时时又因缺乏公正客观的评选制度和各种关
系网而失去其应有之效能。近年又闻有欲以美国招生制度为蓝本翻版之一说
，这既未能考虑到美国的教育相当大程度上是靠钱堆出来之事实，同时也未
计算到中美两个青少年成长之社会氛围的根本差异，则若全盘移植美国之法
，无疑是削足适履，不失败也是不可能的了。这亦可看出如何选才这一国家
管理中最重要之一环，实质上迄今仍未能有很好的解法。
因为对县城不熟，另也是因为那时还比较小，父亲放心不下，报名第一
天是父亲送我去的。县城虽然离开镇里只有一小时左右的路程，却只有三年
前来过一次看望在城里作工的姐姐－－再就是听母亲说在特别小刚会走路时
父母来开会也跟着来过一次，那次据说乘父母不注意跑出去看车差点没被卷
车轮底下去。那时的交通也不比如今大巴小巴满地都是，而是一日进出城只
有一班。而况车票六毛五，也够的上我三天的伙食。不过我似乎天生对新环
境缺乏新鲜感，对任何地方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和随遇而安，甚至后来
到北京上海和到国外都没产生过新奇之感受，因此而无法激发如很多人在火
车和飞机上看到异乡灯火时的躁动。他乡譬如县城之于我，不过存身遽（加
草头）芦。只要时时提醒自己切莫因迷路而找不到回家的路，其他又何必去
迷恋和关心的呢？
学校在县城一角靠山的地方，依山坡而建。第一天报名先确定寄宿的地
方。生管老师是个很英俊的中年人，长的很象后来演周恩来的王铁成，也是
体育老师，县城里不多的一级篮球裁判，胸前总挂个哨子，那个哨子在以后
的三年里除了节假日外每天都是天未亮就将大家从睡梦中叫醒、又在夜里十
点半十一点钟将他们赶入被窝。他看了看背着小铺盖卷的我，冲父亲说了一
声：你放心吧。一边就给我安排了住处。
男生宿舍孤零零地居于半山腰的一大片平地中间，是一层又黑又旧的房
子，颤微而立，随时仿佛要蹋的样子。前后则是几幢教学楼并排而立，各自
相隔并不近，中间的空地边上则有不少水泥乒乓球桌，此后三年有无数个昼
夜，我们将在那里或一边手捧饭盒或细雨蒙蒙之中秉烛而战。宿舍与山底下
的教师宿舍女生宿舍亦有不近的距离，四周无人居住，只在西南角的墙外不
远处山上有一片片的草丛，中间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新旧坟茔，夏日的夜晚时
时能看到忽闪忽闪的亮光在暗暗的草丛中穿游，分不清是萤火虫还是鬼火，
与另一面俯视而下的城里的灯光交相辉映。一到周末，很多家在城郊的同学
都回家打牙祭去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远道而来又无钱回家的人们。那时山上
便越发清冷暗寂，只有几盏路灯幽幽地发着光，一路的延伸到山底下去。时
而便能看到一两个孤独的身影从山底下朝山上行来，在灰暗的灯光下拖出长
长的背影来。尤其在有了星星的夜晚，读书的兴致既已尽失，这时不如拿出
个笛子来坐在山坡的石阶边吹奏一曲，四周则只有徐徐的风和草丛和树枝在
风中发出的轻声的嗖嗖相伴和，时而还会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几声静夜的鸟鸣
：那真是别有一番情趣－－那样美妙的感受，在后来进了大都市之后再未能
享受到。出国前一美院的朋友送我一只特别精致的短笛，这么多年终于没能
找到机会纵情地吹出一声脆音：则都市实乃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以锁闭自身
的活牢笼，要是的论了。
宿舍其实是原来的大教室改装而成，偌大个屋子一分为二，中间并不隔
开，只是并排放了很多两层的木质床铺，每边又绕墙摆开。这样一个大教室
，满满下来也可以住上三四十人。房顶的黑瓦经过长年风雨的侵袭，都已长
满了青苔，只是阳光之下还能见到光线透露进来，一到下雨时就朝里渗水。
在夏日之时天尚暖和，这时住上铺的便将被子席子去掉，在床上滴水处放一
小茶杯侧身而睡，尚能忍受。但冬日则比较麻烦，因为南方湿冷，晚上不盖
被子或被子受潮，睡起来是十分难受的（事实上那时冬日被子鲜有不是潮湿
而冰冷的，因此睡觉时只好着毛衣裤，只是为此而极易得各种皮肤痛疾，而
我更一得三年，直待到了北京才算渐渐康复）。所幸房屋中只有中央一处瓦
片缝隙较大，地上原本也不过是堆着些杂物。一旦遇到大雨而不及修缮，那
里每每便水滴如注（要修也只有等天晴才行，那时常是生管老师带几个身材
矫捷的高年级同学攀墙而上一片片的调理，若要等层层报批，则还有待时日
，而开支上也是大问题。而况修了通常没几天又漏水了），这时只好挪开杂
物，在桌子顶上放一脸盆或水桶来接水，大家轮流去倒。雨大时，屋外高地
还朝里进水，这时只好全体动员，用扫把之类的朝外赶。
在这样的有节奏的滴滴答答的漏水声中睡眠虽未必不是一种享受，有时
却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一回刮大台风，半夜全屋子的人都累的睡熟，
次日醒来一看，漏下的水加上从屋外高地上淌下的水，已把床底下的箱子鞋
全都浸泡无余，只好有待雨过天晴，在屋子外的小操场上摆开五花八门的晒
物会了。
幸运的是，不及两年这座房子终于已岌岌可危到连有关人士也不好意思
再容忍之地步，于是便把对面一排二层较新的教学楼拿来作为学生宿舍，一
楼给男生住，而部分女生则住进了二层。于是我们便不但得以离开这个水牢
，此后的夜晚更也因为有女生就近，山上自然也就欢快而热闹了许多了。
05/21/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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