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的是不再做梦。
人一旦不再做梦，生活便变的索然无味，甚至于毫无意义。柴米油盐固
然一日不可或缺，然而它们无一不是张大着狰狞的眼，刻刻在提醒着我，我
不过就是一堆带肉的骨头，我不能没有它们，非此则无法阻止骨头上的肉不
必象葬入坟茔里的死人，或者偶尔可见的马路两旁的或老死或冻死或热死或
被疾行而过的汽车轧死的松鼠一般，过几天那摊肉就要发出霉臭味道，爬满
苍蝇蚂蚁，再过几天便只剩下粘满尘灰的光秃秃的骨头，孤零零而永久地经
受着风雨的残摧。
然而人一日日的长大，做梦的器官便也就一日一日的被生活所磨损、退
化、衰老，终于而丧失了做梦的机能。童年时躺在母亲怀里做的梦、白日里
躺在溪边草地上做的梦、夜晚中躺在夹在大山之间的空荡荡的大草坪中头顶
着满天星星－－她们一个个都那么的近，那么的亮，那么的清澈透明－－做
的梦，更一个个的都从梦境中消逝而去，永不复返。夜里睁开双眼，满目便
堆挤了辉煌的灯火，五彩斑斓的，却不具那一眨一眨的星星的灵性；闭上眼
睛，喇叭的哀号又塞入耳中，枯燥单调的，更没有潺潺流过的溪流水花敲击
顽石所发出的清脆响声那般悦耳。梦是无法再做了，童年旧事便成了唯一美
好的回忆：因为它既不粘染哪怕一丁点的尘灰，便每每能让我感受到一种难
于言谕的满足：人生，原也曾是那么的无忧无虑，美好幸福，并且纯真。
春天来了，满山遍野的山花，灿烂而略有几丝羞涩地开放着。彩蝶在花
丛中翩翩起舞，小鸟在灌木间轻盈的歌唱，幽幽穿行于山林之间的泉泉小溪
，在沉寂了一冬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欢腾着，跳跃着，在山间碎石
上溅出一粒粒水珠来，在阳光下变幻出缤纷的色彩，五颜六色的，映入你的
眼中，却没有一丝刺痛的感觉。草丛间星星点点的长出蘑菇，等着你去摘采
；竹林中幼嫩的春笋正破土而出，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不远处的山坡上
红彤彤的一片，那是鲜甜的草莓已经圆熟，红的发紫的肉皮一捏就破，流淌
而出的汁液清香芳润的，罄人心脾的，却又带有几分泥土粗涩的味道。暮归
的老牛驮着放牛娃，在温暖的阳光中悠闲地漫步，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长哞
，那沉厚的声音在山谷间低回，激动了草坪中觅食的群鸡，于是她们也昂起
脖子长鸣，声音尖细而透彻，高低起伏着，回映着，犹如一曲交鸣曲，在山
中云奏。
然而这样的场景，却终于也变成了记忆，一去不复返了。时间一如不断
闪光的相机，将那一幕幕活泼而且生动的场景定格、印成一页页凝滞僵化平
板而零碎的画面，烙印入人的脑中。那些画面又随着脑细胞的代代死寂更新
，也渐渐的变灰、变淡、最终失去了一切的色彩，只剩下残缺的线条，面目
全非。
一旦失却了那些斑斓的色调，又如何还能做出美丽的梦？
站在那遥遥欲坠的土墙支撑起来的破旧楼房上，父亲指着在两山夹迎中
映入眼帘的远处略有些灰蒙蒙的大海说：你将来，要走出山外去，走向海中
去，走到海的那边去。
海的那边，也是红彤彤的一片，那是被斜阳烧红的彩云。父亲让我到那
彩云中去，却是为什么呢？莫非是想让我学那腾云驾雾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
千里的长生不死的孙悟空，可以乘坐那彩云飞翔于广袤的天地间，再也不必
受大山的羁绊？然而猴头翻的再远，却终于跳不出如来的手掌心，并被那可
恶的伪善者压在了五行山下，日日只有瞪大悲哀的双眼悲哀羡慕地望着眼前
自由自在翩翩而行的双飞彩蝶：她们却不但驾不了云，一生也终于只能在山
间林丛中度过。那个时候，他多想化成一只小鸟，在蓝天原野间，自由的翱
翔；他多想化作一朵野花，开放在山间，无忧无虑。然而他却终于不能。
不然，那又是为什么呢？
六岁那年，给在远方读书的长兄歪歪扭扭的写了封信，信中问他可曾见
到科学家？告诉他将来我长大了也要当个科学家。二十几年过去了，我也早
已远离了大山，如无根的浮萍漂游于城市之间，人海之中，被称作科学家的
怪物业已见过不少了。然而就在离开实现自己儿时那做科学家的梦越来越近
之时，那梦的色彩却终于一日日的褪去，渐渐褪成黑白、灰白，最终更也淡
漠的连一点痕迹也找寻不到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
夜已深了，那刺眼的灯光又张牙舞爪地挤满了四处，狰狞地瞪着我，仿
佛要将我连骨头一起咀嚼吞噬。天空黑蒙蒙的，月亮不见了，星星也没有了
踪影。夏天已经到了，窗外扑进来的是一股股的热气，这些燥热的气流在狭
窄的小屋子里撕挤着、呻吟着，将人憋闷的缓不过气来。这样的夜晚，连入
睡大抵都已经十分的艰难，要做梦也只有去做那些黑白而无有色彩的单调的
梦了，甚或还要将人折磨的梦魇：那，还不如不睡，且就睁着眼睛度过长夜
了罢。
CG
06/15/200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