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有一句名言：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如果把
政治看成是内政外交等的整合体的话，则这一提法在和平建设的今天，是有
不适合时代之处的。因为现在在内政上，绝大多数的矛盾，都属于人民内部
矛盾。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就不宜于继续采用有如阶级斗争那样的简单化暴力化的处理方法。然而这个口号仍然适合于处理国际事务时。这是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仍然是一个霸权主义横行、富国和穷国利益与阵线分明、侵略与反侵略斗争仍然广泛存在的时代；国与国之间利益矛盾交错庞杂，而当国家之间的利益不能在正常的渠道内得到及时及合理的解决时，就会诉诸于战争；在现代条件下，战争已经成为主要协调处理国家之间矛盾的一种辅助形式。因此，我认为将上述的口号适时调整为“战争是流血的外交，外交是不流血的战争”，是更准确的。
外交角力的这种潜在的残酷性，决定了当一国制定指导外交之战略战术
时，必须在相当大程度上要考虑到其之这种潜在的战争特点。任何的对这点
认识的不足，都将可能从根本上将一国之外交置于极为不利之地位。
制定一国一定时期之外交战略，必须要根据这一特定时期之国际国内形
势及本国国力等等。因此，在进一步讨论我们应当奉行的外交战略之前，首
先有必要对我们现在的客观状况，作一准确的评估。
近两百年来，中国国力由持续了千年之极盛而渐次衰弱，终于在鸦片战
争以后，达到谷地；因此在前一百余年来，我国的外交基本处于极为被动之
守势。本世纪尤其是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的综合国力有较大的反弹提高
。改革开放以来的客观成果也是十分显著的。然而，我们说我们的国力得到相当的提高，但还并没有足够的本质性的提高，这是因为我们还不能彻底地根本地扭转我们的外交守势，而达到能和世界主要大国相抗衡之地位。这一特点，决定了我们的外交战略在相当一段时期内，还必须处于守势，换言之，我们还处于外交战略的防御阶段。
那么，什么是正确的“战略防御”呢？战略防御，本质上是一种积极的
、致人而不致于人的主动权仍大部在我的防守之术。《孙子兵法·形篇》
曰：“不可胜者，守也”，战略防御之目的，是为了在实力不如对手时采取防守自护以不为敌人所胜之法；又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这是说，成功的防守则必须我无形，形人而我无形，则敌人在明处而我在暗处，因此敌人之行动尽在我掌握之中，而我之战略意图则不为敌所察觉。这是善守者所必须十分明确的战略谵语防守方法。
然而角力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在尽可能确保不损害我方利益之前提下获取利益；而要获取利益，则首先就必须战胜对手、或至少不为对手所胜。这个目的，决定了防守本身决不是斗争手段的终点，而是一种我弱于敌时的暂时的不得已的战术。防守不是目的，防守是为了准备时机，积攒实力，从而渐进地根本地扭转被动的地位，以更好地进行战略反攻。这一性质，决定了任何的合理的防御手段，都首先必须是积极的主动的防御，而不是消极的被动的防御，必须是主动权在我而不是在敌的致人而不致于人的防御，是首先必须确保不会为敌人所保围吞吃的防御，是充满创造性的生机勃勃而不是缺乏想象力的死气沉沉的防御。
对于任何一个指导防御战略制定的决策者来说，如果不能严格区分此二
者之间的根本差异性，其后果将是十分危险的。
事实上，自古以来任何的成功的防御，都只可能是积极防御，而决不可
能是消极防御。我们古代的军事理论如《孙子兵法》中所提倡的防御，也全
部都指的是积极的防御。
关于积极防御和消极防御的区别，毛泽东曾十分精当地指出：
“一切战争的敌我优势，都力争在战场、战地、战区以至整个战争中的
主动权，这种主动权就是军队的主动权，军队失掉了主动权，被逼处于被动
地位，这个军队就不自由，就有被消灭或被打败的危险”。
这里，毛泽东已经指出，争取到主动权，以摆脱被动局面，是能否赢得斗争角力乃至于整个战争的关键。一九三六年，毛泽东为了解决指导即将全面爆发的敌强我弱的抗日战争中我们必须采取的战略对策问题，针对其时出现的盲目乐观的“速胜论”和悲观绝望的投降派亡国论调，在其《中国抗日战争的战略问题》中，特别提出并阐明了面对如此凶猛无比之强敌，我们应当采用积极防御而非消极防御的战略思想：
“积极防御，又叫攻击防御，又叫决战防御；消极防御，又叫专守防御
，又叫单纯防御。消极防御实际上是假防御，只有积极防御才是真防御，才
是为了反攻和进攻的防御。据我所知，任何一本有价值的军事书，任何一个
比较聪明的军事家，而且无论古今中外，无论战略战术，没有不反对消极防
御的。只有最愚蠢的人，或者最狂妄的人，才捧了消极防御当法宝”。
在这里，毛泽东十分尖锐地批判了那些鼓吹通过向日本全面退却甚至投
降以“保存实力”以待他日“东山再起”、消极畏惧的逃避之曲线救国等极为错误的论调，明确地指出所有这些论调，其实质是消极的假的防御，而不是积极的真的防御。这样的防御，实际上是愚蠢而有无穷余害的，而不是智慧而能达到胜利目的的。
根据对积极防御的这一认识，毛泽东进一步指出中国面对日本看似势不
可挡的猖狂进攻的战略对策：“在军事上说来，我们的战争是防御和进攻的
交替的应用。对于我们，说进攻是在防御之后，或说进攻是在防御之前，都
是可以的，因为关键在于打破‘围剿’。‘围剿’没有打破以前是防御，‘
围剿’一经打破就开始了进攻”。显然，毛泽东的所谓积极的防御，是防御
之中有进攻，进攻之中有防御。进攻，是为了渐次达到打破敌人的‘围剿’
，从而最终扭转被动之局面；防御，则是为了为进攻提供必须的后卫支持力
量。进攻和防御的这种辩证统一，决定了积极防御是一种运动中的防御，是
一种逐渐创造出机会为自己赢得力量和主动权的防御，而决不是一种被动挨
打消极避让的鸵鸟似防御。
抗日战争的从战略防御到战略反攻到最后赢得彻底胜利这一历史进程，
证明了毛泽东的这一遇到强敌必先采用积极防御之战略思想，是完全正确的
。曾有日本研究者不无敬佩地指出，日本没有毛泽东这样的战略家，他们从
某种意义上，是被毛泽东的战略打败的。这个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前面所以要用如此大之篇幅论述积极防御之战略思想，是因为我认为，这一光辉的战略思想，对我们今天仍然具有极为深远而切实的指导意义。我
们现在所处之时局，正如前面已经指出的，仍然处于战略防御时期。在内部，我们正处于十分艰难的全面改革时期；在外交上，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霸权集团，自成功拖垮了前苏联，赢得了冷战的胜利，结束了与前苏联持续了四十年之漫长的战略僵持阶段以后，就渐次现出了强大的战略进攻势头。九十年代以来，美国及其所操纵的西方集团，在世界各地频繁用兵，四处插手，大有天下之大唯我独尊之架式。在这样的其势汹汹之态势下，中国也已经分明地感受到了他们的逼人的压力。除了在譬如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样的入关谈判中可以看到他们的蛮横的嘴脸外，在台湾、在南海、在新疆、在西藏、在钓鱼岛，我们都已经并将继续更鲜明地感受到他们的这种压力。
处于如此之内外交困下，毫无疑问的，根据局势发展尽快调整确定正确
的外交战略思想，是极为必要的。中国要发展，首先就必须尽可能有一个比较和平的周边和国际环境，如此则中国更好地集中精力于内政上。实力上的巨大的对比性，决定了我们面对西方战略的强力攻势，必须采取整体的战略的守势，而决不宜于主动地挑起任何的和西方的不必要的对抗。
然而正如前面所论述的，我们的防御，根本目的是为了摆脱这种被动的
局面。这一目的，决定了我们的防御，决不应该是任人摆弄的、消极退让的
、无所作为的、畏畏缩缩的、自缚手脚的投降似防御，而应该是有所作为的
、积极主动的、敢和敢斗的防御。因为要想根本摆脱战略上的被动地位，必
须通过一系列的战术的或局部战略上的胜利，积小胜而后才有可能达到大胜
，最终达到根本改变战略格局之目的；如果只是消极避让，一味在城门上高挂免战牌，甚至委屈求全，则最终或者成了“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或者我们的主动权将一步步地落入对手手中，最终完全被动，为对手渐次包吃瓦解，终于再无回手之力，更不用说能进行战略反攻了。
由此可知，我们现阶段的外交战略，必须是积极防御的有所作为的主动
的外交，而决不应当是消极退让的毫无创意的被动的外交。前者将会为最终
赢得全面的战略胜利铺平道路，而后者，也就是现在许多人所鼓吹的那样的
根本上软腿的外交思想，最终将必会把我们国家的前途渐次葬送！
◇ 一点说明 ◇
自科索沃战争爆发开始，我才比较多地关注外交问题。这是由了自那时
起我所直觉到的科索沃战事决不是如一些先生所以为的是一场与我无关的因
此我们可以避让的战争，而是对中国的现在和将来将有巨大的影响的战争。
战争本身的意义决定了我们决无法自外于其中。这点，如果说老朱访美WTO
几近于受辱而不果尚不能让人看清的话，那么而自大使馆被炸及其后发生的
一系列事情，实在应该教育了这些先生了。
现在，我想当局必正处于激烈而痛苦的思考中，必试图重新审视现在发
生的一系列的事情，从中抓取到敏感的信息以图确定指导未来10－20年的外
交战略思想。我想，这必然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即将出笼的新战略思想，无
论是前些年的我认为并不妥当的战略思想的继续延续，还是根据教训及时总
结作出必要的适当的调整，还是真的如一些先生所鼓吹的走向极端化－－所
有这些当然都不是我所能预测的，因为它首先完全取决于当局及其“智囊”
们对局势的判断。但作为我们无数关心国家前途的华夏一员来说，表达我们
的关注和我们的思想，也算是尽了一点匹夫之责。至于我所鼓吹的是不是有
理，有无可参考之点，那就不是我自己所能评估的了。
这些，只有交付于历史，让历史来证明。毕竟成功的战略必不是永远正
确和永远不变的战略，而是适时而制因时而发的灵活的活的战略。
现在不管怎样，我认为未来的小变数会有不少，大变数有可能会接着出
现，但即便有大抵应该是在我们现在可预测之范围内了。三个月的激烈板荡
中的世界，波澜迭生，至此也总的是渐渐落下帷幕。未来还可能会有大波澜
，但那必是现在可预测的。所以，实际上到了这一步，外交也已经渐次失去
了吸引人的绚烂的光彩，而不太可能再回复到前三个月那般。
事实上，新的世界秩序的大体模样，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看出了。
我休假了一个多月，现在也要干正经事情了。一直想写个系统的关于“
均势外交”的文章，因为我认为均势外交将是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我们可以
奉行的较好的外交战略思想。以前也零碎地写了一些，但总无法静下来系统
思考，毕竟系统论述就不是我的时间、精力、和能力所能支持的了。今天写
了这个关于积极防御的外交一文，算是对均势外交必行性的一点旁注吧－－
因为我认为，均势外交思想，正是为“积极防御”战略所必然决定了的。至
于均势外交本身，就只好寄希望于一些外交研究的行家里手或者一些对外交
战略真有兴趣的朋友们，在茶余饭后没事干的时候，看看能否愿意去看看了
。
因此，近期我将不再回复任何的可能对我的观点的置疑了。
谢谢。
CG
06/13/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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