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到有人在呼唤着大思想家的出现，这让我很兴奋并且近于失眠。
譬如前阵闹洪灾时，我就日日企盼着大禹爷的出现，能把那堆过剩的水
处理处理；平日里穷了的时候就仰着这脖子盼着天上掉下来一堆的金子来，
从此再不用作活，只要作着自己想作的事情。这我想都是一回事。
不过我对中国的未来是否还会出什么大思想家，实在没有把握。因为我
想这根本的首先取决于中国需不需要出现这么一个所谓的大思想家。但在知
晓需不需要之前，我们似乎先有必要了解所谓的大思想家，究竟是怎样一些
与众不同的个体。而根本的，我并不清楚这样的思想家，是要以哺乳出什么
样的思想作为标准的。是不是也要象孔子那样为未来的两千年竖立一个后生
的行为规范呢？或者也如程朱一样订一些“三纲五常”外加了缠足呢？或者
高一点，如董子那样打出譬如天人合一的幌子招牌呢？或者再再高一点，学
了老庄来个“道可道”、来个不知生不知死呢？
中国人的创造力，可以说是极差的。有限的一些创造力，都献给了风水
罗盘、算命占星术了。到了当代，风水算命不但不死，居然还要越发的老来
俏，甚至有一些所谓的科学家或拥有了知识能力的人，还要为这样的僵尸的
复活下功夫，为什么？
我看就是因为中国人总是迷信外在的力量，外在的权威，外在的思想，
外在的评判；就是把外在的力量作为自己的力量，把外在的权威作为自己的
权威，把外在的思想作为自己的思想，把外在的评判作为自己的评判。造物
主赐他一个脑子，仿佛几乎就不属于他自己，而非要把希望寄托于这样或那
样的思想家身上。所谓的呼吁大思想家的心态，不就是这样的小脚女人自缠
其足的心态么？
中国人总以当绵羊为快事，以被所谓的大思想家牵着鼻子走为乐事，真
不知道他的脖子上顶着的，是什么东西？文革中有一位老先生被造反派抢走
了所有东西并被打断筋骨，偏偏还在剧痛之中冲着那些被所谓“大思想家”
们摄取了灵魂的小娃子摔去颇有几分嘲讽的冷笑，旁人不解，问他缘何还笑
，答曰：
“我脖子上的这个东西，他们没有，他们也抢不走”。
我是实在不知道所谓大思想家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不过才刚提到了小脚
女人，倒想起了梁任公说过的一个故事。清同治年间有一个姓何的，力气大
的很，在一个戏团里演武生。戏团到一个地方，戏台都是蒲葵枝叶之类搭成
，在一个大院子里，可能还搭个大广蓬。外面把门一锁这样子，防止有逃票
的。大抵是依照前辈“大思想家”的“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诲，看戏时是男
女分开来作的，譬如左边专坐男的，右边专坐女的这样子，中间还用木板或
篱笆隔开。有一回不幸戏台着火，火势极大，一会把整个院子都烧了起来，
整个院子乱成一团，情势大概和当年新疆那个电影院里着的火差不多。这个
何武生是个侠客，想着那些男人力气大而且赖，大抵吃不了亏，不用人帮忙
，就如那回电影院里的那些领导干部，个个是腆着肚皮自觉先行的；而女人
胆小，都是缠足小脚的，跑不了路，便如那里的孩子。所以他就一纵身跳到
女人那一边，把女人一个个的拎起来超院子外扔，据梁任公说，他足足扔了
千把人，到最后发觉帷帐里还有几个已经吓呆了，于是就冲进去把那几个也
扔了出去，但不幸自己却已经精疲力尽，终于被火活活烧死。当然，女人大
抵是基本被他救了。那边的男人呢？因为没了何先生的照应，秩序乱得紧，
四处瞎跑，互相践踏，并了被烧的，足足死了千把人。
去考据梁任公说的这个故事的真伪，已经毫无意义。然而我突然觉得，
所谓大思想家，不就如这里的何大侠么？历来国人的大多数，便一如这里的
小脚女人，自己已经无有或者放弃了逃生的能力，而专等着大侠来救。女人
胆小而缠足，这样原虽无可奈何，却也说得过去；可是我看可怜的是左边的
那千把葬身火海的大脚丫子而且也是胆大力大的男人们，他们怎么会被这么
烧死呢？这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事情。
现代的中国人，我看比缠足的女人总要强大一些的。然而居然还要等待
着所谓大思想家，等待着何大侠，到此于是我终于恍然大悟。看来现代的国
人，虽不再是缠足的女人，虽然不再坐在剧院的右边，但他们却自觉的坐在
左边去，他们还仍然等待着何大侠的出现，也一个个的把他们扔到院子外面
去。看来所谓的等待大思想家出现，不过如此而已！然而我总是怀疑，便是
真的出现了个何大侠，他却又有怎样的臂力，能把这边的一个个同样膘肥体
健的大老爷们给扔出去呢？而便是他能扔出三两个去，恐怕他自己也断逃不
脱被烧死的命运的。
12/11/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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