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先生大抵对这里对他所鼓吹的那个上帝先生并无几多好感的残酷现
状感到灰心绝望，于是很现出几分凄然，因凄然自然便又产生出一种曲高和
寡的美妙的感觉，便如当年阿贵被王胡拧了一把之后的感觉一般。我看这是
好事。
无论在哪个地方，对于寂寞高手，大家总还是要知所以然或不知所以然
的表示敬意的。当初梵蒂冈的教皇，还有许多的传教士们，不就是通过这样
的魅力，让那些信女们为他们献身的么？可惜这里没有那等的信男信女，这
里的绝大多数，离开他的那个基督上帝的距离也实在太远了些。
十几亿的人目下最关心的，不过是下岗，吃饭，就业，等等，前番还闹
了大水灾，很陪了许多人命钱财，从来也不见上帝出来说几句话。这点是大
不如他的：他至少大抵总还是是吃喝不愁的吧。
要改变一个人的信仰，已经是上难的；而要试图通过几番巧妇之舌就要
让人接受一个信仰，不知谁有这等本事？这样的事情，或许对于那些并无有
多少思辨能力的人，是可能的。譬如美国的一些传教士，就办到了－－至少
他们已经不费多少精力，就成功地使我们的潜先生脱胎换骨、弃暗投明了。
在中国，这样的事情比较困难，不过也有过。
譬如什么白莲教之类的。大抵面对的是穷苦而无有多少独立思辨能力、
而又受尽现实的苦难折磨的人们，还是可能的：因为他们总不能在现实中看
到改变自己命运的希望，只好把希冀寄托于这么一个具体化而又神性化的幻
象上。
金田的洪哥这么作了，而且很成功了十几年；可是今天在这里的，毕竟
也已不是满清末年金田及金田附近的穷苦百姓，这里的朋友们也不是黄巾军
时代张角们靠一个“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几句跳大神般的口号就能把他
们的灵魂掠了去。那么我想，潜先生所遭遇的这样的无奈的结局，也是必不
可避免的了。
潜先生那个上帝，究竟干过什么事呢？大抵从来只站在有钱有势的人的
一边。譬如当年那个传教士利玛窦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可是首先去找的万岁
爷。可惜最后便是那个对上帝很有好感的顺治老倌，据说也还是去作了和尚
，而不是效法了我们的潜先生。例外的时候，恐怕不见得好找了吧：近世有
一次，就是我们的洪哥洪天王及他的一班弟兄们。洪天王是上帝派下来拯救
百姓的，后来他到了金陵，也当了几天皇帝，养了那么几十个妃子，结果呢
？我看上帝终于也没有帮他什么太多的忙，不久只好被人搞得去吞金子，临
死找这么个苦痛的死法，大抵是上天堂需要盘缠，或者也要什么敲门砖之类
。他的那个上帝还干过什么事呢？
中世纪就不必去说了，它可阻止了近代以来直至今日西方列强向东亚及
非洲贫困落后之地的殖民、掠夺、侵略、屠杀呢？恐怕少有吧！
从过去的经验看，上帝似乎总是个势利眼，它总是站在强霸的一边，鼓
噪他去打弱者的左脸，然后无限虔诚地而又百般慈爱的告诫被打者：伸出你
的右脸，还让那强盗去打吧，这样你可以进天堂，他要去下地狱。记得那时
传教徒是每每作为侵略者开来的先行者，或者就是和那些强盗们同行的：大
抵强盗们杀了人，抢了东西，烧了譬如圆明园那样的园子，自然就是犯了罪
孽，以后就上不得天堂了。
可是这样好办，只要忏悔，不就什么也都一了百了了么？
所以侵略者和强盗而每每与传教士们为伍，实在是很自然的事情。那边
杀了人，杀完了就赶紧到上帝的徒弟那去祈祷和忏悔一下，一边大抵总还要
给他一些分赃的货物，也让他吃一些人肉的宴席上的一些美菜，来堵他的嘴
。这可真是一个很美而很稳定的自圆的超稳定结构么！
我并无意去指责一个宗教本身有多大的错误。但我仍然要指出：当宗教
作为一种必须要接受的外来逼迫的信仰时，它必然不过是一种为某一利益集
团所利用的工具而已。这是历史的事实。诚挚的教徒，总还是有的。哪个教
派都有，便是而今被广泛指责的马克思主义，他们当初的宣传者们的宗教式
的虔诚，他们的为大众解脱苦难的志气，他们的为此而磨顶放踵以利天下的
精神，我看至少不比我们现而今不愁吃不愁穿开着轿车咬着口香糖的现代先
进的传教士们总还是纯洁的多的吧！我想问问，潜先生有那等“我不入地狱
，谁入地狱”的勇气么？为什么我只是总见到“如果你不接受我的，你要下
地狱，我当然是上天堂”这样的可憎嘴脸呢？我们一些先生们总是指责别的
信仰的退伍，愚昧，那么当他自己在向一个宗教信仰投去一个三岁娃子的无
限纯真的眼光时，他又是怎样的呢？
一个曲高和寡的人，总还是或有他的高远之处的。但假如只是去编造这
样的梦，并在作着弗洛伊德的充满了性的欲望和冲动的曲高和寡的幻梦中去
自娱，就不好了。如果潜先生自以为自己不再只是从属于那些周末去吃教堂
的免费晚餐的纯洁或并不纯洁的初期的信徒之列，那他大可以去学阮籍去翻
青白眼，或者去学稽康到就近的树下去打铁；若不会这两个技术，最末一招
还可以学学后晋那些不成材的“名士”们去裸奔。这样我看必会引致更多的
诸如我等这般愚氓大众的注目甚至关怀的。
让潜先生的那个上帝，和他一起去翻青白眼，去打铁，或去裸奔去吧！
在那样的闹剧中，或者我将给他们投去同情的一撇。
11/07/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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