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粮是个好东东。为什么说它是一个好东东呢？因为那是贵人吃得，百
姓吃得，鸡虫杂类也吃得。大家一通吃，于是在那一通吃的那一霎那，自然
于是乎昭示了众生平等。众生平等是个好东东，为什么说是好东东呢？因为
如果都平等了，那么自然贵人安乎其贵，穷人安乎其穷，而阿猫阿狗的依然
去作它的阿猫阿狗。所以譬如贵人若要想守住自己的钱袋子权把式，那就有
必要时不时的和阿猫阿狗的一起吃一两顿杂粮，官文上叫“体恤民情”之类
的。装模作样的吃几口糙米，于是乎百姓感动的痛哭流涕，忘记了自己之穷
依然在穷而贵人之贵而依然在贵了。这就是杂粮的好处。
然而贵人吃的杂粮，和这穷棍吃的杂粮，究竟是一样的么？
且不论上述所谓的这种为昭示一刻之众生平等之所谓“体恤民情”，糙
米杂粮于穷人可能是用来救命，可到了贵人那里，如果不是用来“体恤民情
”，那恐怕也不过是山珍海味吃多吃腻了，牙口不灵了，嘴起泡泡了，于是
乎必须搞一些糙米杂食来磨磨牙，蹭蹭皮。磨牙蹭皮作什么用？不过是把把
牙磨得更利一点，把皮蹭得更厚一些，转头来更好更方便地蹭磨而已。
小时候家穷，挖过野菜作食。野菜味道苦涩，难以下咽，是领教过的；
自己端个豌吃野菜，看着有钱人家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吃肉吃精米，觉得奇怪
，为什么我就要吃野菜，人家就可以吃肉呢？于是就想，如果哪一天我也能
吃上肉，该有多好呢。后来出了山，进了城，偶尔有机会进什么五星级的馆
子，看到镶着花边的菜谱上，竟然就有这么一个用很漂亮的繁体写的“精制
野菜”云云，价格还颇惊人。野菜二字自然要让我想起当年难以下咽的情形
，但还是禁不住好奇，于是点了一盘－－因为反正是贵人掏钱－－上来一看
，果然做工精细非凡，早已不是我所记忆里的当年母亲作的野菜模样，颇有
余悸地夹起一口细细一咬，呵呵，味道几乎是全然不同，不但不苦涩，或许
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酸甜清香的味道，而苦涩只有在极为精细的品味之后才能
得。几般盘问那些温柔端庄的服务员，却咬定是正宗的野菜，是昨儿个二狗
子刚从阴沟里团巴出来的，因为这年头城里要找根野菜还真不易，于是心里
恍然。看来虽然贵人们也吃这野菜，可这贵人的野菜，和咱当年吃的，就是
大不相同。
贵人偶尔也不得不吃，乾隆下江南，吃的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也
算是有名。庚子乱后联军围困京城，那个日用万金的慈僖，慌忙“出狩”到
了昌平，饿得不行了，县太爷给她们敬上八豌小米粥，她竟然一个人喝了七
碗，到第八碗实在肚子憋坏了而没地“如厕”，才让一旁的干儿皇帝同享了
如此佳肴。然而贵人终竟是贵人，等她到了飘洒西安，一切又依然照旧了。
一路挥洒过去，酒肉飘香飞荡在两旁的饿得不得动弹的业已无杂粮可吃的枯
干穷棍周围，也给他们在死寂之前和贵人享受平等的最后一点满足。
有了这些教训，我是对那些贵人在那里叫嚷着说“我要吃杂粮”，从来
都很怀疑的。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他这个喊，或许是他自己已经吃腻了山
珍海味，或许是最近不太走运，家里被阿Q一党革命了，没得吃饿不行了，
看到我这碗里有几根野菜根，于是要和我“平等”共产了。可转天阿Q被剁
了脑袋，他还是依然作他的贵人，吃他的山珍海味，我还得吃我的野菜根。
这样的把戏，历史上不是一直在那里重演么？
再演开来，我对所有的自己大口地吞噬着肥肉，可依然冲我说“吃杂粮
好”的人，也是不会上其当的。因为我知道他是决绝不会真拿他的肥肉换我
的“杂粮”的。那么充满爱心的说，不过是麻醉我的意志，怕我馋坏了过去
抢他的肉而已。
所以，我要向那些正在大口地吃着肥肉的贵人们说，对不起，野菜我是
不吃的，杂粮我也是不吃的，我是准备着要吃肥肉的！
3/23/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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