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奸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个很热闹的也扯不完的话题。但要讨论它，必
须先要定位什么是汉奸。其实关于汉奸的定位问题，我在昨天的谈兵帖中已
经透了个小缝。那就是，对于中国人来说－－当然这个“中国人”，本身已
经是一个相当广泛的概念－－其实对于要论述“汉奸”这个命题，则“中国
人”已经超出了它本来具有的空间界限的国籍概念。换言之，对中国人来说
，汉奸更大意义上，是一个文化的概念。所以汉奸对于中国人来说，便是那
些华侨，也可以理直气壮的指责别人是汉奸，认为汉奸的出卖也是对他们的
出卖－－这说明，中国的“汉奸”，首先不是一个空间的概念，而是文化的
概念。
我举了个王猛的例子，就是想尤其提醒某些爱谈论汉奸的人，要想把这
个问题谈出深度来，就不要只把自己局限于情感上－－虽然我认为，爱国首
先是情感的，而且爱国－－这是一个和空间之间联系的概念－－是直接和个
人归宿相联接的。
我说中国的文化很特殊，别的国家的人不可能理解的了，譬如那些所谓
的中国通，所谓的汉学家等等，可以说并没有几个是真正体会到中国文化里
去，因为他们进不去。以这个汉奸为例，“爱国”的反面，并不是“汉奸”
，前者受了空间限制，而后者则首先是一个文化认同的问题。
再以王猛为例。他所辅佐的是一个异族人，他所面对的对手，是代表了
正朔的东晋王朝。论理，他应该算是大汉奸了。但为什么譬如欧阳温公修史
时不把他列入汉奸一党呢？我看至少有一个关键原因，就是秦王符坚在得了
王猛辅佐以后所施行的政策，是合乎中国文化的所谓“道统”的－－道统是
还高于“政统”的一个东西，譬如他讲礼，讲经，等等，一切依照中国文化
传统的道路前进。而符坚入主长安之后推行的许多政策，也是自觉并强力把
胡人汉化，施行所谓“仁政”，讲求民族和解，胡汉通婚，这样就大大缓和
了文化归宿的认同问题。另一个原因，是偏安东南的东晋王朝，其朝政其时
已相对腐败不堪，而秦王坚却是一个明主。这两个原因就基本决定了后世修
史家，并不是把王猛作为一个汉奸来处理。而对于秦王坚的评价，也是要宽
松的多。
作为比较，可以看看清室入主中原的那段历史。洪承畴之流被人冠之以
汉奸，是必然的：其一、清祖以七大恨起兵，其所施行之政策，并非所谓“
仁政”；其二、清兵组织以八旗为主引，八旗皆为满人，排汉之风极为严重
，使得在开始之时，民族之间的和谐几近于不可能。事实上，有清一朝，这
个民族矛盾问题一直不得解决；其三、清兵入关之后，更是对汉族人施行了
各式各样的孽政，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不一而足。更严重的，是摧残中国
的文化传统，变本加厉。一个例子，譬如剔发等。
不要小看这个剃发留长辫子，它事实上正是有清一朝满汉之间民族矛盾
无法得道根本的调和的一个外在的证据，也是插在其时汉人心中的一把利刃
。所以到了国民革命时，革命的第一个举动居然就是把辫子剪掉，可见它的
潜含的意义。另一方面，也是更根本的，清代统治者十分惧怕中国传统文化
的力量，所以终清一代对于传统文化的发扬，都极为小心而且显得十分翼翼
，并畏如猛虎，便是在最开明的康乾盛世时期，也是如此。一个例子是，在
康乾时期他们要在北方扶植一个异教种以和儒教对抗（具体我记得不清了）
，后来终于失败而不了了之；同时终清一代，汉人便是作官也是要备受排挤
；为大将只有岳钟琪一例，而到了曾湘乡骑兵平灭太平之乱，还要小心翼翼
，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是个汉族人，这些可见诸于其家书。
所以后世清史家评议有清一代皇帝，一个印象是他们总的来说显得十分
的小家子气，而且终清一世，可以说他们就没真正准备融入到了中国文化的
圈子里去－－比如后来戊戌变法，康有为以重注公羊传打出“天下为公”的
旗号，而这个旗号正是出于中国文化之典－－礼记（?）里的。所以搞得慈
嬉十分紧张。
所以，清代民族矛盾一直不得解决的一个根本原因，在于清统治者一直
不愿意或不自觉地妥协于中国传统的文化中去，至少二者之间的关系十分暧
昧，只在康熙一朝有那么一点的让步。更何况在开国时？再看洪承畴之辈，
降清之后也不是以传承文化为目的，反而助其残害之，这样的人，当然只能
归为汉奸之行列。
以这个思路再看看看本世纪日本入侵时为什么我们说汉奸那么多，就可
以清楚了。日本打进来，从某种意义上也和传统的鞑靼胡人之类的入侵没什
么大的区别。但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日本在满洲施行的洗脑政策，大力推行日
文等等，显然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要以从内部征服中国的文化为目的。这个目
的，自然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和中国的传统文化对立起来而不可调和。因此，
任何为了实现他们这个目的的人，按照文化的归宿讲，也就只好而且不折不
扣地要被打入汉奸的行列了。
以上费了这么多口舌，引了这么多例子，不外想告诉一些先生们，不要
那么轻易地给谁谁谁定什么汉奸，那样太不负责并容易闹笑话，而且显得比
较幼稚并对中国文化太缺乏了了解了一些。既然连文化的了解都那么浅薄，
同时又不想在实际中客观地为祖国作一些事情，那还有什么资格把别人定格
为“汉奸”呢？
建议那些爱给别人扣汉奸帽子的人，至少总先需知晓汉奸究竟指的是什
么；而要知晓汉奸何指，恐怕必须对中国文化传统及其掌故有所了解。汉奸
对于中国人来说，更多的是个文化的概念。这些都不清楚，却还在那里又蹦
又跳的，就不合适了。我看只好要让在下伸伸脚了。
1/24/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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