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史比较乱。曾李起湘军淮军夷平太平天国之后，留下北洋军阀之后
患，到了一零及二零年代，加上内忧外患，终于全面引发军阀割据，有如汉
末之三国、魏晋南北朝，唐末之藩镇之乱而至于五代。兵权泛滥而至于无一
制约，必引致山头四立，内乱不止，军变不息，民不聊生。这是历代政军兴
衰历史所积攒下的惨痛经验。以宋为例。唐末深受藩镇割据之苦，兵权散布
于节度使之手中，各领有精兵八九十几万之众，之间并互相勾结，国家财力
，尽数耗费于其中。所以赵匡胤一旦陈桥兵变得手，就要杯酒释兵权，将原
来散布于四处的兵权收回到中央政府的手中。这应该说是一进步，而有宋一
朝偏有薄弱，又有别样的原因。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五代时石敬塘送走
幽荆十六州，使得今河北、山西大部都在敌手，以致于北部边境，平原纵横
，无险可守，门户洞开，只好以重兵作为补偿，从而使得有宋一代，冗兵不
得减裁，称为鲸吞国家财力物力的一大病源。
世纪初之军阀割据，和唐末藩镇之乱，有相似之处。这个时候，要想解
决根本问题，自然还是需要把兵权统一收归中央控制。此中央，本是指的代
表了国家之中央政府，而非譬如某党等等。
老蒋一生的最大功劳，我看便在这点上。其他的业绩，没什么可值得称
道的。但他确实至少从形式上将军阀收拢，接受中央政府统一指挥。奉系、
桂系等等，都是如此。蒋之欲剿红军，原本也是遵循了这个思路。作为一个
国家合法之统治者来说，这也说的过去。而事实上，倘若三零年代外患不发
生或推迟发生，蒋是有可能完成这个事情的。所以毛说，日本侵华帮了中共
之忙，可以说是实情，而且也可以说是对历史的了解。
国家要统一，要健康发展，首先必先解决军队问题。军队稳定，则国家
必不至于大乱；军队乱，则国家必不能太平。这是历史的经验教训。由治入
乱，必从军队始，正如由乱入治，必自军队始一样。
毛在秋收起义之后，兵微力小。时值乱世，中共一军，其实在性质上也
和各方军阀所有军队，并无根本不同。而至于军阀而不能成气候者，乃因了
各方军阀皆无一个恒一之信仰，恒一之目标。所持之兵，状如八旗兵、部曲
兵。结果因为无什么方向，其实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走，所以不过是茫然前行
，将只以朝夕之享乐为宗旨，而兵无斗志，精力尽数内耗或相互牵制殆尽，
是以终于不能持久。而毛则敏锐的察觉出这一点，欲在这个时候有所所作为
，必一众志，齐军心。而实现齐一的手段，自然莫过于在最小的单位上也设
立相应的督军－－也就是其时所谓的政委之类，而支部建在连上，使得在最
小作战单位里都能接受同一步伐的指导－－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齐一步
伐”，指的不是军事上的协调齐一，而是思想上的绝对归宿性。而这一点，
确实是秦汉以降无论是募兵（汉）、府兵（唐）、衙所兵（明）、部曲八旗
兵（清）等，都是没作到的。这确实可以说是毛的创造。而毛所以使得中共
军队几乎从无到有，而最后花了不到二十年时间便打败了蒋的数百万大军，
这可以说是从军事上看他的高招所在。
然而，正如上面所说的，当国家由乱入治时，首先必须一兵权。
而一旦国家进入和平建设时期，那么兵权该怎么管理？毛的一套，夺取
天下不失为不二法门，天下平定之后，又当如何，却就不好说了。须知当初
毛所以能发动天下百姓，所谓实现“共产主义”这样的口号，远不比得打土
豪分田地使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来得管用。至少军队主干之中底层的士兵低级
军官，其目的大都如此。这也是毛比王明之辈不知皇天后土为何物的书呆子
高明之所在。那时主导了中共之军队的信仰之根本点者，不过若此；而一旦
天下已定，无所事事，这些能齐一士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信仰，显然已经
不再有号召力。而所谓为了共产主义之类的远大抱负，显然早已经证明是行
不通的了。那么齐一军队意志者，需要靠什么？显然已经和战时大不相同。
而由此不同，必然需要引发管理军队策略之根本不同。这是建国以后本来老
毛们首先必须想到的问题。可惜由于内忧外患，及统治者自身的一个又一个
的错误及痛失良机，这个问题终于拖至今日而仍不得解决，可谓中国一大隐
患！
再从历史上看。从古以来，军队必首先以保家卫国为根本宗旨，这也是
它的存在的根本理由和目的。历览前代，军队一旦脱离了这个目的，而成了
某一个集团的附庸时，则即便是对立集团不能产生，则军队也迟早会因了集
团内部的古今难以避免的放散、腐化和松散而至于放散、腐化和松散。同时
，由于军队归属于利益集团而非国家，则此兵必有如当初军阀之衙所兵（只
不过只有一路军阀而已），养兵费用不知所从出，因为兵非国有而为党有，
则究竟是党养兵，还是国养兵？这个矛盾，必然早晚要激化、尖锐。因为国
家财富，归由政府统筹，现实就是由国务院（相当汉时之相权）管理；而军
队之最高指挥权，则收归于党之首（相当于汉时之皇权）。政府必和百姓利
益直接联系，而党则不然。而今既然是军为党军，则军费何从出？自然应该
是从党；可是党无钱，而党又在政府之上（然而汉时皇帝虽然可以设废宰相
，相权却是独立于皇权而存在的。同时其时之军队，乃中央政府所管，所以
军队维持，不成问题），则似乎军费乃由党指令政府拨出，而政府出钱却不
能直接管理军队，财却出于百姓之手，所以这里就必然蕴藏了矛盾。而历来
地方政府和驻军之间的关系不好处，其所由来自此。军队由于不受地方政府
之管辖，难免要将骄兵堕，放达而无度，凌驾于政府百姓之上，有如当初之
藩镇。而由于地方政府有时必然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者不满于被凌驾，以致于
不愿兑现必要军饷，军队生存自然成了问题。而军队又要活下去，怎么办？
自然就会出现军队腐化现象，而积攒至今，终于到了连中央也不得不要痛下
决心的时候。其所由来如此。
反看今日，由于军队并不直接归属政府所管，要下令军队不准经商，朱
总理并无此权限，必有军委主席发令，而政府所能作的，只不过是保证地方
政府能确保资助必要军饷开支。这又恰恰是前一痛结所在，须知地方政府一
旦无由自保，而军队原来和它又没什么直接关系，不似当初的府兵等等，政
府的存在，首先关心的是民之痛痒，而今民生尚且成问题，自然这个症结就
无法解开。这个症结解不开，军队问题必无法根本解决，而军队经商、腐化
现象不解决，军队必至于不稳；军队不稳定，则国家危矣。
一语道之，毛夺天下时所施行的党军，乃一时之适宜政策。而一旦国家
已经确立，进入治理之时候，这个政策不再适宜了。
世易时移，变法宜矣，长久拖下去，上述症结不得解，只会使得问题变
得更加恶化。这个问题，毛未解决，邓才开始裁兵，也就是解决冗兵问题，
已经动手显得晚了些；不知这一代领导人，有无这个胆气智慧和能力，因为
谁都知道，在中国，军队问题的解决，历来是最为头痛的问题。解决得不好
，不平稳，国家动乱而至于衰亡的例子，是不少的。而从历史上看，和平时
期，诸如府兵制度等都是可以参考的。汉之全民皆兵不足以法，而唐之府兵
开创有唐一代三百年江山，可以参考。藏兵于民，兵权收归中央政府统管，
军费财务统筹安排，是为国兵，并使军队和平时则屯田自给（有如当初的新
疆建设兵团），战时则保家卫国，则兵有所养，军费开支减少，兵之骄气可
去，冗兵也可以避免，而兵员素质也必可以提高，这才是国防建设的一条合
适的战略。
匆匆走笔，错漏难免，一桶浆糊，随由所取。
01/09/1999
两点补充：
一、唐末受藩镇之苦甚。自宋太祖收拢兵权以后，宋、元、明清历代以
降，兵权大多数总是掌握于中央之手。有清一代，军政大权牢牢掌握于于满
人之手，行军打战之权托付八旗。汉人而为大将军只有一例，就是那个岳飞
的后代岳钟琪（？）。太平军起，曾湘乡征湘勇，训团练，地方武装乃自兴
起，从而形成近代百多年地方武装割据之雏形。后来之北洋军阀，及再后来
清室式微、民国后全国军阀分割之势，其肇始于曾李之乡勇，并不为过；
二、所谓党军者，必是指的军队意志首先归属于一党，而非国家。蒋原
亦是一军阀，国军中所谓嫡系一派，包括譬如黄埔军，更多的其实就如蒋之
衙所军。然而从全局来看，其时之国民党军除嫡系外，还有各个派系互相制
约，各个派系军队虽然在局部上效忠于自己的首长，作为整体，却还是效忠
于其时之国民政府，并归国民军政首长蒋介石统一调度指挥。其时之国民军
，就是处于这样一种松散之下的外貌联合之中。蒋倒象是一个联合国军首脑
。国民党之意志，并未成为这样一支联合之军队的牢固统一意志，不象毛之
能把意志直接灌输到最小的战斗单位。
相比之下，说国军是党军，似乎并不能成立－－虽然不可否认，蒋确实
有此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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