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写这个题目，是因为我想或许系统阐述一下我对民主，对“中国
的民主”的看法，是必要的。因为我无意去充当一个民主的鼓吹者，却也决
不愿被视为一个阻碍民主在中国生根、发芽的所谓“卫道士”。但我有我的
认识和预见、虽然肤浅，却只代表了我目前的观点。我将从以下两个方面阐
述我的观点，即：
一、民主的历史进程与现状；二、中国的民主化特点；鉴于一直有人对
我“引经据典”不满，这里我将尽力只述少引。
一、民主的历史进程和现状
民主的界定，一直以来都是十分含糊的。而几乎所有关于民主的冲突，
都是根源于这个不确定的界定之上。从东西方历史上看，除了少数寡头执政
时期，并没有几个执政者会公然宣布自己是反民主或者换言之、是独裁的；
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至少在形式上，我们难于作出更多的指责。而挂
羊头卖狗肉的事，当然哪儿都有。
西方的民主，主要是根源于古希腊科学和思辨传统。科学精神的一个特
点，就是怀疑并推翻一切逻辑上不合理的东西；西方民主的进化历程，一直
是与科学的进步相伴随的。中世纪宗教审判所横行，理性遭到重挫，但几乎
同时便开始了以回归自然为口号的浪漫主义和呼唤科学精神的启蒙运动和文
艺复兴时代，就是一个明证。这个人本主义在十九世纪曾遭到保守的德国思
想复辟的阻挠，但在西方，最后是人本主义渐渐地战胜了以考虑人类整体利
益、也就是强调人的社会性、历史性存在为根本的思想的反攻倾向，而产生
了以主要以美国为代表的现代式的西方民主。西方的思想进程，其实根本的
一直就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之间的较量，或者就是浪漫主义和科学的理性
主义之间的较量。这个较量曾在中世纪的欧洲、在十九世纪的德国和法国都
进行过。而西方现代的民主传统，最终是对柏拉图的背叛，而投入了亚里士
多德的怀抱－－而这应该说，正是东西方之间根深蒂固的思想差异乃至冲突
的导因，因为东方的传统，在诸多意义上是柏拉图式的。
那么我们这个类柏氏的传统，究竟有没有蕴含了民主精神呢？我的观点
是，有。
但这个民主，和强调了科学精神的充满了叛逆性的民主，有着根本的不
同。正如我们的文化根本意义上是浪漫主义的一样，我们的民主传统也是根
本的类柏拉图的。从易经为文化的发展制定总根索之时起，在对民主的认识
上，我们就充满了矛盾性。人本主义从那时起，就已经萌芽，可是我们过于
早熟和过于智慧的先人。过早地就已经参悟了子孙们要面临的问题，有些问
题甚至我们今天还没有完全遇到。而基于这个考虑，他们制定的那个民主，
本身已经加了诸多制约，而结果是，在民主之上，加了个约束之的“天”、
或者“理”、或者其他，同时还给它们制定了代言人。他们虽然同时也赋予
了人们对代言人的反叛的权利，比如所谓的“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这样的
观点，但由于在根本上代言人和人民之间处于一种不平等的关系，而虽然也
给他们规定了诸多制约，却本身已经深深地种下了反民主的种子。而正是这
个反民主的制约因素，将民主之芽闷杀于未成熟之时，成为历史上诸多代言
人挂着“民心所向”之名，而行“逆天理而行之”之实，并进而滑向彻底践
踏民主，“视生民如草芥”和愚民诓民的罪恶深渊。这是我们的民主传统一
直屈服于反民主淫威的根本导因。这个原因由于是如此之根深蒂固，且是如
此之历史悠久，使得民主之光早已经渐渐地暗淡了去；个人显得如此的无足
轻重，使自信心从根本上已经从民族到个体身上丧失，而且放弃了个人为自
己、为集团立法的欲望和权利；其结果是，对任何外部的光明都有了扩大化
的渴望和依赖，而任何外来的微萌的亮点、无论是太阳的光辉，还是虚灵的
鬼火，都可以给我们带来无限的希望。我们的民族及其成员－－包括我们，
甚至包括一些自以为充满了叛逆性的个体－－对民主和人本精神是如此的陌
生和麻木，使我们或者对任何强调了个人的权利和自由的论调产生出本能的
抵触、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冷漠和反感，就如阿Q眉飞色舞地给人讲杀革命党
，或争吃人血馒头；或者就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对西方民主在心理之根处
产生一种好象挣脱了层层迷雾的无限苦闷的封锁而看到了上帝之光的幻觉，
这种情况这个世纪十分常见；而所以说这是一种幻觉，是因为或许那个光是
真实的，但由于它是刺向了久未见光明的阴霾的眼睛和过于激动的浮躁的心
灵，未免就要飘飘然地产生出一圈圈的绚烂但是虚幻的光环。而这个两面性
，就构成了这两个世纪来发生在中国的许多悲喜活剧。
二、中国民主化的特点
民主化是当今历史发展的一个主流趋势，不可逆转；民主化的危机不但
我们遇到，西方也同样遇到。可以预见，亚柏之争，还将在西方延续下去，
而随着在一个历史时期遇到的具体社会问题的不同，他们将仍然会交替的对
某一方产生偏爱、而不会只在其中一方定格。亚氏民主带来的问题，在西方
这三个多世纪来，一直遇到；而西方近三百年来的最优秀的哲学家所以如此
悲观绝望，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哲学根本的是柏拉图的，而不幸他们却正生活
在亚氏的又一轮复辟之中，而这回的复辟是如此的彻底，使柏氏之光几乎要
彻底熄灭了。但这个火种并没有灭，这从西方这个世纪不断出现的多次的反
攻思潮中，就可以看出。
而且我的预见是，这个星明的幽火，还会将在西方的大地上复燃，那时
将是又一轮的柏拉图对亚里士多德的较量。
这是西方的民主现状的大背景，是我们在泛泛讨论西方民主即其当代代
表－－美国民主时，所不得不看到的。如果不看到这一点，而再次让我们已
经根深蒂固的缺乏自信的特点爆发，那么即使是我们全盘地接受了过来，必
也是一种十分病态的、而且最终必然还会是极端中国特色的怪物。由于中国
历史的特殊特点，民主化进程确实显出了特殊的紧迫性、重要性；但也正是
因为中国历史上缺乏民主传统，使民主化进程显出了特殊的复杂性和困难性
，这个进程应该是渐进的、融合性质的。将这个过程的相对缓慢性归因于任
何一个具体的政府或其他、其实也就是将祖宗十八代的不足全怪罪于他们一
样，是不公允的。这样一个结果，我认为我们大家都有了不可逃脱的职责。
那么我们的现状究竟是怎样的呢？我想从鲁迅－－这个本世纪中国对个
人主义和人本主义鼓吹最得力而和中国的封建传统批判最得力的战士那里，
或许可以得到许多启发。民主之光根本上来说，在我们的传统里已经缺失，
而更多的是奴性，这个奴性可以有完全对立的表现，从对极权的渴望，到对
极端自由的企盼和对上帝的皈依，但实质确是一样的，那就是对自己作为一
个独立的人的根本缺乏自信，和对外部力量的无助的依赖；从“御用”经济
学家的报喜不报忧，到对西方民主的顶礼膜拜和一些权威“民主”斗士们的
呼吁制裁分裂中国，等等；而根本一致的表现形式，就是对个人责任感的缺
失甚至抵赖，和找寻各种借口不去承担独立的人所应该承担改造现状的义务
。正是由于这两点，使近若干年来的所谓民主宣传的结果，或者导向了比如
八九民运那样和历来几次大的运动具有类似的浪漫主义和破坏色彩的所谓“
革命”，而以培养几个“永垂不朽”或幻想着不朽的“斗士”作为草草收场
的附生物，或者就是使了一些先掌握了“民主”先进思想的知识分子们逃避
开个体所应该承担的责任，而争先恐后地奔向自由的天堂，去首先“致富”
、去实践自己的“民主”和“自由”并为后来者不厌其烦地进行加入了浓厚
个人阐释色彩的宣传、而如此往复。
缺乏自信远比任何其他顽症要可怕的多，因为自信心的丧失，使一个人
即便接受了一种先进的民主利器，仍然会在不知不觉中将加入了自己的无自
信的因素、从而将它从一种形式转化成另一种形式，在“新”的形式里，他
仍然可以或者作为一个给别人以信心，或者从别人那接受信心的这么个主动
地奴役或者被奴役的角色。而当这么个情况从遥远的祖国不远万里带到了代
表了“民主”的北美大地，喜欢奴役人的仍在那做着奴役的梦，而喜欢被人
奴役的仍在那作着被人奴役的梦的时候，我所能看到的，是一种深远的悲哀
。几千年的扭曲是如此的利害，使我们的民族心灵已经不自觉地不给民主或
者真正的自由留下了萌芽的土壤。“民主”在主观上已经离我们如此的遥远
，使我们还远未到了去大肆普及、就如现在一些热衷于美国民主的人士所鼓
吹的那样的时候。恐怕我们首先能作的，还只是去开垦出一片让民主滋生的
土地，用细致和耐心，去浇灌民族的自信、由自信而至于独立的人格、而至
于民主的自觉；而任何一次缺乏耐心的暴风骤雨似的“民主化运动”或“革
命”，都将会引致一次更大的倒退，因而是对民主在民族滋生的一次毁灭性
的打击，因而根本上是一种巨大的犯罪！
民主之路，恐怕将会比我们充满了美好幻想的激进的民主学家们所能设
想的，要漫长而艰难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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