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诸多事情之不得治，根在法治之不力；法治之不力，根在法制之疏
乏；法制之疏乏，根在国人对法制重要性必要性认识之不足；而此认识之不
足，则可首要归根于两千年来以儒为体，以法道为用之成习。作为体之儒家
思想，以仁为本，而兼之以情。仁者总的是幌子，幌子后面好作吃人的生意
；然而立基于其上之儒家管理思想，却重在一个“情”字。情者，亲情、友
情、爱情、交情也。仁是幌子，情却是将整个社会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牢靠
不可泄漏的网的线。在大多数时间，社会的维系，靠的就是这个字。而只在
漏洞大到无法的时候，才杂之以法。法之为法，则首先是施行于这个情网之
上；法中含情，情中生法；而法终于不过是附属于情上之一附生物。这是两
千年来社会绵延运作之实质状况。法情相杂而不可分，便成了所谓东方制度
的特色。
这个积习，维系至今已有数千年。情况至今，并无几多大的更改。在这
个漫长之过程中，试图操持法使之冲破情网者，并不在少；然而情网纵深复
杂，盘根错节，且立基于国人传统思想之深处。此些传统思想不破，法情断
难全然割舍。商殃求变法，则知道首先必严法，城门立竿，却落个车裂下场
，便是一例。究其原因，旧习积弊重重，国人之间关系之维持靠情而不靠法
，靠关系而不靠制度；而今倘有一法必要割舍这个情字，这般情网，这里的
反弹力，如何能那么容易突破？
法制法治至今不行，其所由来如此。
法与情之关系，于西方久已了结干净，于我们则为以法立国之最大障碍
。然而虽不能知其艰难而不行，却也不可不知其难而冒进妄行；否则，有可
能进之愈速，反弹破坏将愈大；法律条文满天飞，有如光绪之百日维新日出
一令，结果却无一令得行，甚至最后还要伤及脾胃，消化不良反胃而至于拉
稀虚脱。此一点，已可从近年来之诸多事例可见一斑。这一过程，非有十二
分耐心加十二分智慧，断难完成。
我以为，此一过程中，首先有必要深刻领会法之难行，根本并不在于法
之不多不精不细，而在于情之难割难舍难分，从而引致法之不信不立不行。
法之不行，万条无益；法之行也，一条就是一条。今有万条之法而仍求其细
，却任由人情干法之状况时有发生而不闻不问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
执法之人以情乱法，或执政之人以权越法，则法不过是一有洞之尿布，纵然
给娃子系上千条万条，屎尿之类浊物仍然会该漏就漏，该掉就掉，沿途泼洒
，遗臭四方，如此又有什么用处？！
然而要刻下即断然把情与法分开，恐怕也不十分现实。且不说历来厉行
法治者少有成功，毕竟法虽刻板无有偏私，执法者总还是人。再严之法，也
有漏洞可为所变通。而所谓变通之处，就为法外之情、法中之情留下了无限
之天地。因此，再严之法，只要在精于情字之国人之手里一转，恐怕也会刨
出无数鼠洞来。结果法依然还是漏洞尿布一个。
既然如此，则实不如暂且承认此一现实。制法虽然谨严刻板，却再立一
执法之法，其中酌情加入情之成分，预先给它留出一份空间来，放出一个袋
口，容其变通。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地干，不如给他机会让他明着来，恰如高
薪养廉，预先给它个活动的范围；而他若再逾越此变通之区域，则从重惩处
执法者，以隳其趣。兵法曰：将欲取之，必欲予之；围师三面，必阙其一，
示其生路，在于使其无有兴趣挖空心思挖老鼠洞、作乱法的买卖。只要其以
情干法之志趣堕落，则假以时日，情况必可好转，以情干法之积习必可渐渐
改正，法治之风必渐渐盛行并深入人心，最终形成习惯。此时再缓收袋口，
严肃法纪，将原先预留之活动空间缩小，如此以往，则必可渐次达到绝情于
法治之目的。
CG于February 18,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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