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是什么职业？我看是把某一种理想付诸于现实的实干家。那么知
识分子呢？我以为，知识分子是树立这样的一种理想的人。如果把政治家和
知识分子视为两种职业的话，那么，我以为政治家根本的并不是知识分子－
－即便他在未成为政治家之前可以曾经是一个知识分子；而知识分子也不是
政治家，而一旦他成为政治家以后，他就不再成其为知识分子。典型例子就
是老毛。未入政途，以为当教书匠最好；当了政治家，就自觉不自觉地和知
识分子划清了界限。否则他说“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岂不把自己也容括
于其中了么？
可以说，自古以来真正能树立理想之知识分子，并无一个是所谓的政治
家；如果他们不幸投身于政治之中，如果他们还保留着知识分子之品质，则
他们总是要被碰得头破血流，因此他们还不能成其为政治家。古今中外，概
莫能外。譬如柏拉图，譬如马克思，都算不得政治家；而陈独秀瞿秋白的境
遇，则更是显示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一旦不幸跻身于政治的狂澜之时，他
们的品格和政治的泥潭之间，究竟又有何等大之不能相容，而这样的不能相
容，就会酿造着一个个的悲剧。
然而，在中国的传统里，知识分子和政客虽然截然不同而有时甚至互相
倾轧互相鄙薄，却又紧密统一于一处，相生相吸，成为共生体。
中国传统的错位在什么地方？我以为，就是没有把“知识分子”和“政
治家”这两个之间的区别明晰开来。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更是把知识分子和
政客之间建立起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利益，盘根错节，交织难分
清。其直接的结果是，在这样的一个错位的传统之下，真正的自由之知识分
子，便绝然无法真正的诞生；而他们所谓的批判，则都是属于从某种意义上
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之批判，因此根本是不自由的，也是不独立的。即便是如
孟子之所谓“吾善养浩然之气”者，是什么东西呢？那不过是养的一股非知
识分子非政客、亦知识分子亦政客的不伦不类的混浊之气而已。这是传统中
之一大弊病。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的知识分子从他一生下来，就已经从精神上被阉
割，从利益上被自觉不自觉地收留到一个由政客和知识分子联合而成的更大
的利益共同体里去了。而一旦为这个利益共同体所排斥出围，而发觉自己无
法再分享其利益并不得不游离于其外之时，他们并不会为自己已真正获取到
自由而高兴，而是或者会去投湖跳海上吊抹脖子；或者，就去“乘桴浮于海
”，“寻求实现自身之价值”。这个弊习从屈原到老舍到而今，何曾有丝毫
之变更？而即便是现如今的流浪异邦之人们，如果抛弃了那些“寻求自身价
值”的晃眼的光环之下，根本的不还是源于对无法跻身于利益共同体之内而
耿耿嫉恨而至于产生变态扭曲之报复心里，报复不得，于是就要去“寻找自
身之价值”么？在剥夺了这样的所谓“叛逆”的华丽的包装之后，我所能看
到的不过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地”的深扎于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底层
之痞子习气之外－－须知历来的知识分子，一旦不能跻身于高贵阶层，就会
自觉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和山大王为伍和痞子同门或大耍无赖招数天地之间我
最大之变态之扭曲倾向。这可以说是一种深层的本能－－此外，究竟还有几
多高贵的品质？
作为掌握了批判之利器之知识分子之价值，本来应该是由他们自身进行
实践与肯定。可他们现在却把这样的希望寄托于外在，如此之心境下，真正
之自由从何而来？真正之独立性从何而来？而深刻之批判又从何而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中国，包括在海外，真正自由之具有独立批判精神
之知识分子，恐怕还没有诞生。而如何把这个变态之官知勾连断绝开来，我
看也是我们这几代人的最为紧迫的要务。
CG于 2/98
|
